夏四月,取郜大鼎于宋,纳于大庙,非礼也。
臧哀伯谏曰:“君人者,将昭德塞违,以临照百官;犹惧或失之,故昭令德以示子孙。是以清庙茅屋,大路越席,大羹不致,粢食不凿,昭其俭也;衮冕黻珽,带裳幅舄,衡紞纮綖,昭其度也;藻率鞞鞛,鞶厉游缨,昭其数也;火龙黼黻,昭其文也;五色比象,昭其物也;钖鸾和铃,昭其声也;三辰旂旗,昭其明也。夫德,俭而有度,登降有数。文物以纪之,声明以发之,以临照百官,百官于是乎戒惧,而不敢易纪律。今灭德立违,而置其赂器于大庙,以明示百官。百官象之,其又何诛焉?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;官之失德,宠赂章也。郜鼎在庙,章孰甚焉?武王克商,迁九鼎于雒邑,义士犹或非之,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。其若之何?”公不听。
译文一
夏季四月,(桓公)从宋国取得郜国大鼎,安放在太庙里,这样做不合礼制。
臧哀伯劝谏(桓公)说:“做国君的,应当发扬道德,阻塞邪恶,以(更好地)管理和监察百官;还怕有缺失的地方,所以发扬美德给子孙后代做示范。因此,太庙用茅草盖顶,大车上用蒲席做垫子,(祭祀用的)肉汁不加调料,饼食不用精粮,这是为了昭示节俭;礼服、礼帽、蔽膝、玉笏,腰带、裙衣、绑腿、鞋子以及冠冕上用的衡、紞、纮、綖(等各式各样的带子和饰物),这是为了昭示等级制度;玉器垫儿、刀剑套、佩刀刀鞘上的饰物、束衣革带、飘带、旌旗饰品、马鞅,这是为了昭示(尊、卑)礼数;(在礼服上绣的)火、龙、黼、黻花纹,这是为了昭示文采;(在车服和其他有关器物上)用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种颜色按天地万物的形貌绘出各种不同的形象,这是为了昭示物各有其用,而并非虚设;(系在车马和旗帜上的各种铃铛)钖、鸾、和、铃,这是为了昭示动辄有声;在旗帜上绘上(日、月、星)三辰,这是为了昭示光明。德(作为行为规范和准则),是俭约并有(相应的)制度(规定)的,或增或减都要有节制。(所有这些,)都要形成典章制度,把它记录下来,并公开地发布出去,以此来管理监察百官,百官才有所警惕和畏惧,而不敢违规犯纪。现在泯灭道德而树立邪恶,把人家用作贿赂的器物安放在太庙,公开地展示给百官。(如果)百官也以此为榜样,还能惩罚谁呢?国家的衰败,来自官员的邪恶;而官员丧失道德,是由于受宠而贿赂公行。郜鼎放在太庙,还有什么比这更明显的受贿呢?周武王攻灭殷商,把九鼎迁到雒邑,仁人义士中还有人非议他,更何况把表明违德乱礼的受贿器物放在太庙,这可该对它怎么办呢?”桓公不听。
译文二
夏四月,鲁桓公从宋国取得原属郜国的传国大鼎,放进太庙,这是不符合礼仪的。
臧哀伯规劝桓公说:“作百姓君主的人,要发扬德行,堵塞违礼的行为,以便监察百官,就这样还怕有不足之处,还要显示各种美德以传示子孙。所以那清静肃穆的太庙用茅草做屋顶,祭祀天地的车子用草席做垫子,祭祀用的肉汁不用五味调和,黍稷、糕饼等祭品不用舂过的好米,这些是为了显示节俭。祭祀的礼服、礼冠,蔽膝、大圭,腰带、裙子、绑腿、靴子、冠上的横簪、冠旁的填绳、系冠的带子、冠顶的盖版,这些是为了显示等级上的差别。玉垫、刀饰、革带、带穗、旌旗上的飘带、马颈上的革带,这些是为了显示数量上的差别。礼服上火形、龙形、斧形、弓形等花纹,这些是为了显示纹彩上的差别。用五色绘出各种图象来装饰器物服饰,这是为了显示器物物色的差别。马铃、大小车铃、旗铃,是为了显示声音节奏,旌旗上画的日、月、星辰,是为了显示光明。所谓德行,就是节俭而有法度,事物的增减都有一定的数量,并用纹彩和颜色加以标志,用声音和光亮加以表现,以此来监察百官,百官这才警戒畏惧,而不敢违反法度。现在君王毁灭德行,树立违礼的坏榜样,把别国贿赂的宝器安放在太庙里,以此明白昭示百官。百官都来效法,君王又用什么去惩罚他们呢?国家的衰败,是由于官吏不走正道。官吏丧失德行,则是由于国君宠爱和贿赂风行的原故。郜鼎放在鲁国的太庙,还有比这更公开的贿赂吗?武王打败殷商,将九鼎搬到王城,义士尚有批评他的,更何况将标志违礼作乱的贿赂之器放在太庙,又该怎么样呢?”桓公不听。
注释
(1)郜(ɡào):国名,姬姓,开国国君是周文王的一个庶子,春秋时为宋国所灭,其故地在今山东成武县东南。鼎:古代的一种烹饪器物,又因常常用作旌功记绩的礼器,所以又作为传国重器,其形制一般为三足两耳。宋:国名,春秋时为十二诸侯之一,开国国君为殷纣王的庶兄微子,其地在今河南东部及山东、江苏和安徽三省之间。
(2)大(tài)庙:即太庙,天子或诸侯国国君的祖庙。
(3)临照:管理和监察。临,统管,治理。照,察看。
(4)令德:美德。令,美好。
(5)清庙:即祖庙,因其肃穆清静,故称。
(6)大路:也作“大辂”,即大车,特指天子或诸侯国国君祭天时所乘的车子。越(yuè)席:用蒲草编织的席子。越,通“括”,结。
(7)大(tài)羹:即太羹,也作“泰羹”,古代祭祀时所用的肉汁。不致:指不调五味,不加各种作料。
(8)粢(zī)食:用黍稷加工品制作的饼食,祭祀用作供品。粢,黍稷,泛指谷类粮食。不凿:不舂,这里指不精细加工。
(9)衮(ɡǔn):古代帝王及公卿祭祀宗庙时所穿的礼服。冕(miǎn):古代帝王、公卿、诸侯所戴的礼帽。黻(fú):通“韨”,古代用做祭服的熟皮制蔽膝。珽(tǐnɡ):古代君臣在朝廷上相见时所持的玉制朝板,即玉笏(hù)。
(10)带:指束在腰间的革带,皮带。裳(chánɡ):古代男女穿的裙式下衣。幅:古代自足至膝斜缠在小腿部的帛条或布条,犹如今天的绑腿。舄(xì):双底鞋,着地的一层为木底,这里泛指鞋子。
(11)衡:把冠冕稳定在发髻上的横簪。紞(dǎn):古代垂在帽子两旁用以悬挂塞耳用的玉瑱(tián)的带子。纮(hónɡ):古代冠冕系在颔下的带子。古人戴冠冕时,先用簪子别在发髻上,再用纮挽住,系在簪子的两端。綎(yán):古代覆在冠冕上的一种长方形饰物,以木板为干(ɡàn),外包黑色布帛。
(12)藻率(lǜ):一种用来放玉的木垫儿,外包熟皮,并绘有水藻形图案。鞞(bǐnɡ):刀剑套。鞛(běnɡ):佩刀刀鞘的饰物。
(13)鞶(pán):绅带,又名“大带”,束衣用。厉:下垂的大带。或谓“鞶厉”:是一个词,指束腰革带与革带下垂的部分。游:古代旗帜上下垂的饰物。缨:套在马胸部的革带,即马鞅。数:礼数。
(14)火龙黼(fǔ)黻:都是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,如火形者为“火”,如龙形者为“龙”,黑白色相间如斧形者为“黼”,黑青色相间如“亚”形者为“黻”。
(15)五色:指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种颜色。比象:指比照天地万物所画出的各种图像。
(16)钖(yánɡ)鸾和铃:都是系在车马和旗帜上的铃铛,系在马额头上的叫“钖”,系在马嚼子上的叫“鸾”,系在车前用作扶手的横木上的叫“和”,系在绘有龙形图案的旗帜竿头的叫“铃”。
(17)三辰:指日、月、星。旂(qí):旗面绘有龙形图案,竿头系有小铃铛的旗子。
(18)登降:增减。登为增,降为减。有数:指有节度、节制。(注意此处的“数”字与上文“昭其数也”句的“数”字在词义上的区别。)
(19)象:同“像”,法式,式样,这里是榜样的意思。
(20)章:明显。与下文“章孰甚焉”句之“章”义同。
(21)九鼎:相传为夏禹所铸,用以象征九州。夏、商、周三代都把它作为政权的象征,成为传国之宝。
(22)雒(luò)邑:也作“洛邑”,东周都城所在,相传周武王克商后由周公姬旦营建,其故地见《周郑交质》一文的题解。
《臧哀伯谏纳郜鼎》的中心内容是臧哀伯批评鲁桓公“取郜大鼎于宋”并“纳于大庙”这件事的“非礼”。那么,到底什么是礼呢?礼的范畴极其广泛,内容极其复杂,但一言以蔽之,就是本书《郑庄公戒饬守臣》一文的评论文字所说:“礼,经国家,定社稷,序人民,利后嗣者也。”如果用今天更切合礼的历史本质的话说,它是奴隶制社会和封建制社会贵族等级制度下的社会规范、道德规范和行为规范,它规范并制约着上自天子下至百姓所有社会成员的思想和言行。所以,删改《春秋》的孔夫子才说:“不学礼,无以立”(《论语·季氏》);君子“约之以礼”《论语·雍也》);“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;“为国以礼”(《论语·先进》);“克己复礼为仁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;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……联系古今关于礼的界说和孔夫子这些关于礼的言论,就不难理解作为鲁大夫的臧哀伯为什么非要冒着触怒鲁桓公的风险,向他“发表”这篇谏辞了;也就不难理解《臧哀伯谏纳郜鼎》一开始就说,鲁桓公“取郜大鼎于宋,纳于大庙,非礼也”了。
臧哀伯这篇谏辞,并不先说鲁桓公“取郜大鼎于宋,纳于大庙”这件事如何不对,而是以高屋建瓴之势,首先提出“君人者”最根本的社会职责是“昭德塞违,以临照百官”;接着就从礼制这个大视角,连用七个排比句,从七个方面,即“昭其俭”、“昭其度”、“昭其数”、“昭其文”、“昭其物”、“昭其声”、“昭其明”,来阐明君主如何体现和落实这一根本社会责任;然后,话锋一转,才落到桓公“纳郜鼎”这件“灭德立违”的事情上来。并在指出这一事件必将导致的恶劣后果以后,还用周武王克商后“迁九鼎于雒邑”招来“义士”非议的历史教训,警醒鲁桓公必须清醒地认识这种“灭德立违”的错误举措的危害性。这篇谏辞如此行文,不仅条理清楚,层次分明,结构谨严,具有强烈的逻辑能力,而且气势显得特别恢弘,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。至于谏辞中用了近乎后世才产生的赋的手法,铺叙大量我们今天颇感陌生的具体事物,那也是行文的需要,因为这些事物都和当时的典章制度有密切关系。
还需要特别指出的是,任何一种文化在它的发展过程中,都会形成许多或厚或薄的积淀层,而每个积淀层都会或深或浅地打上它的时代烙印。因此,在阅读和欣赏此文的时候,也必须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去审视,用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去分析,去感悟,抛弃其“封建性糟粕”,吸取其“民主性精华”。可以肯定地说,“君人者,将昭德塞违,以临照百官”,“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;官之失德,宠赂章也”云云,直到今天,其“合理内核”还有很好的垂诫作用和警示作用。
之语,戏往一阕以解嘲
天壤茫茫,人心殊观,未免因欠思余。太山邱垤,同载一方舆。那更长沙下湿,祝融峰、才比吾庐。秋风冷,攀缘汗浃,应叹苦区区。
登高,聊尔耳,何须蜡屐,谁暇膏车。默存处,清都宛在须臾。笑约乘鸾羽客,窥倒景、拊掌崎岖。归来把,萸囊菊盏,一为洗泥涂。
第一折
汉季生民可奈何,深山无处避兵戈;朝来试看青铜镜,一夜忧愁白发多。老身姓李,失主姓赵,是这汴京人氏。所生下两个孩儿:大的赵孝,小的赵礼;两个十分孝顺。争奈家业飘零,无升合之粟。方今汉世中衰,兵戈四起,士民逃窜。似此乱离,只得随处趁熟。两个孩儿不知抬着老身到这甚么去处?母亲,这是宜秋山。哥哥,似这等艰难,何以度日呵?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这些时囊箧消乏,又值着米粮增价,忧愁杀。一日三衙,几度添白发。母亲,想俺弟兄两个,空学成满腹文章。俺只在这山中负薪,兄弟采些野菜药苗,似此充饥,几时是俺弟兄们发达的时节也?哥哥,母亲年纪高大,俺正是家贫亲老,如之奈何?
【混江龙】待着峰粗粝,眼睁睁俺子母各天涯。想起来我心如刀割,题起来我泪似悬麻。饿杀人也无米无柴腹内饥,痛杀人也好儿好女眼前花。恢恢天网,漫漫黄沙,我一身饿死,四海无家。眼看得青云兄长事无成,可怜我白头老母年高大。压的我这双肩苦痛,走的我这两腿酸麻。
兄弟,俺二人抬着母亲,来到这宜秋山下,是好一派山景也!哥哥,看了这郊外景致,好是伤感人也呵!
【油葫芦】子母哀哉苦痛杀,恨转加,我这里举头一望好嗟呀!伤心老母难安插,空对着赏心山色堪图画。故园风落花,荒村水褪沙。俺只见斜阳一带林梢挂,掩映着茅舍两三家。
孩儿,你看那日落山腰,渐渐的晚了也。
【天下乐】我则见落日平林噪晚鸦,火涯,何处家?则俺那弟兄每日月好是难过咱。母亲也年纪高,穴臣刂力乏,被这些穷家活把他没乱煞。
哥哥,如今有那等官员财主每,朝朝饮宴,夜夜欢娱,他每那里知道俺这穷儒每苦楚也?俺这穷的如此,富的可是怎生?兄弟略说一遍咱。
【哪吒令】想他每富家,杀羊也那宰马;每日取笑恰,飞觥也那走斝;俺百姓每痛杀,无根椽片瓦。那里有调和的五味全?但得个充饥罢。母子每苦痛哎天那!
兄弟,富豪家如此般受用,兀的不苦杀俺这穷儒百姓也!
【鹊踏枝】他可也忒矜夸、忒豪华,争知俺少米无柴,怎地存札?子母每看看的饿杀,天那!则亏着俺这百姓人家。
孩儿每,似这般饥馁,如之奈何也?母亲。
【寄生草】饿的这民饥色,看看的如蜡渣。他每都家家上树把这槐芽掐,他每都村村沿道将偷皮剐,人每都人人绕户将粮食化。兄弟,俺如今衣不遮身。食不充口。兀的不穷杀俺也!现如今弟兄衣袂不遮身,可着纶贫寒子母无安下。我安排些饭食,与母亲食用咱。兄弟,你则在这里守着母亲,我安排去。哥哥陪侍母亲说话,你兄弟去。你两个孩儿休去!老身安排去。母亲坐的。您孩儿去这轿儿后面,还有一把儿米,就着这涧泉水,我淘了这米,拾的一把儿柴,兀的那一家儿人家!我去讨一把儿火。庄院里有人么?是谁唤门哩?我来讨一把儿火来。兀的是火。等你做罢饭时,剩的刷锅水儿留些与我。你要做甚么?我要充饥哩。俺穷则穷,更有穷似俺的。我吹着这火,可早粥熟了也。哥哥,请母亲食用。这一碗与哥哥食用。赵礼孩儿有么?母亲,您孩儿有。兄弟,你有么?哥哥,您兄弟有了也。
【醉扶归】我吃的这茶饭有难消化,母亲那肌肤瘦力衰乏。可怎生孩儿碗里无粥汤。母亲,你孩儿吃了也。母亲,你看兄弟拿着个空碗儿哩。哥哥,您兄弟有。量这半杓儿粥都添了有甚那?转着这空碗儿我着这匙尖儿刮,我陪着个笑脸儿百般的喜洽。母亲今日吃了这些粥汤,明日吃甚么那?不由我泪不住行儿下。
这个庄户人家吃饭哩,我叫化些儿咱。母亲你见么?则道咱三口儿受贫,又有艰难似俺的也!
【后庭花】我则见他番穿着绵纳甲,斜披着一片破背褡。你觑他泥污的腌身分,风梢的黑鼻凹。爹爹、奶奶,有残汤剩饭,与俺这小孩儿一口儿吃也好那。他抱着个小娃娃。可是他蓬松着头发,歪笴笠头上搭,粗棍子子内拿,破麻鞋脚下叵寸,腰缠着一绺儿麻,口咽着半块瓜,一弄儿乔势煞,饥寒的怎觑他?
可怜见,叫化些儿。母亲!哥哥!
【青哥儿】他一声声向咱向咱抄化,我羞答答将甚些甚些赍发?可怜我也万苦千辛度命咱。现如今心似油炸,肉似钩搭,死是七八,那个提拔?母亲!哥哥!似这般凄凄凉凉,波波渌渌,今夜宿谁家?多管在茅檐下。
孩儿也,俺回去来。爹爹,我肚里饥。你肚里饥么?我肚里饥。可吃些甚么?他也没的吃,咱别处寻讨去来。孩儿每!收拾了,咱趁熟去来。
【赚煞尾】我口不觉开合,脚不知高下,我则见天转山摇地塌。孩儿,你敢无食力么?母亲,您孩儿没用,倒吓着母亲也。不是我无食力身躯闪这一滑,多管是少人行山路凹凸。母亲。你莫叫吖吖,你孩儿水米不曾粘牙,看来日饥时俺吃甚么?不冻杀多应饿杀。眼见的山间林下,可怜身死野人家。
第二折
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老身两个孩儿:赵孝、赵礼。大孩儿每日山中打柴为生;小的孩儿每日山中采野菜药苗,俺三口儿充饥。两个孩儿山中去了,老身家中做下些饭食,等两个孩儿回来食用咱。小生赵礼,哥哥赵孝,因趁熟来到这南阳宜秋山下,盖了一间草房居止。哥哥每日山中打柴;小生提着篮儿采些野菜药苗,与母亲哥哥充饥。赵礼也!空学成满腹诗书,何日是你那发迹的时节也呵?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则我这身似病中鹤,心若云间鹗,我本待要驾清风万里扶摇。半生四海无着落,空着我穷似投林鸟。
【滚绣球】文章教尔曹,诗书访先觉。我如今居无安食无求饱,慕颜回他也有一个陋巷箪瓢。挣着我这饿肚皮,拳挛着我这冻躯壳,我道来学好也啰!似赵礼这等受窘啊!我道来不学的也好,似这般无经营日月难熬!可不道人无举荐穷无奈,说甚么贫不忧愁富不骄,赤紧的众口嗷嗷。
来到这山中,采些野菜,与老母食用波。
【倘秀才】我绕着这浅水深山寻些个中吃无毒的药苗,我行过这高岭长堤采些个叶嫩枝新的野蒿。吃了呵则愿的年老的尊堂得安乐,挨日月,度昏朝,我猛转过山林隘角。
【脱布衫】见腾腾的鸟起林梢,听冬冬的鼓振山腰。珰珰的一声锣响。飕飕的几声胡哨。
【小梁州】我则见齐臻臻的强人摆列着。不中!我与你走、走、走。你走那里去?吓的我肉战身摇,黑黯黯杀气震青霄。与我拿住那厮者!他那里高声叫,多咱是得命也无毛。
这的是俺的地面,你怎敢擅便到此那?
【幺篇】这的是您占来水泊山林道,这所在则许俺打围射猎也!则许您官人每射猎渔樵。你这些不合来!小生也是不合信脚行,差来到。这个是你的不是了也!这的是小生的违拗,告太仆且耽饶!小校,与我拿上山来者!某中酒也!小偻儸打下泉水,磨的刀快,待某亲自剖腹剜心,做个醒酒汤儿吃。理会的。
【倘秀才】我见他料绰口凹凸着面貌,眼嵌鼻眍挠着脸脑,这厮那不劣缺的心肠决奸狡!宽展那猿猱臂,侧坐着虎熊腰,雄纠纠施呈那燥暴!小偻儸,我请他吃筵席来。去了那厮巾帻者!太仆请息雷霆之怒!
【滚绣球】则是这尘蒙了的贡禹冠。剥了那厮衣服者!止不过霜侵了的季子袍。有甚么金珠财宝,将来买命!我又无那邓通铸的钱,那里取金珠财宝?某亲自下手也!又不是比干心七孔三毛。这厮倒吃的好哩!止不过黑林侵的肌体羸,又无那红馥馥的皮肉娇。我这里骨崖崖欲行还倒,我是个饿损的人有甚么脂膘?我这里战钦钦膝跪和莎草。小偻儸,与我把那刀磨的快者!理会的。他那里碜可可的人磨着带血的刀,吓的我怯怯侨侨。
好是奇怪!我这虎头寨上,但凡拿住的人呵,见了俺丧胆亡魂。今朝拿住这厮,面不改色。兀那厮!你有甚么话说?小生有一句话,可是敢对太仆说么?口退!兀那厮,你说某听咱!小生是个穷秀才,家中有老母、兄长。母亲年纪高大,哥哥软弱。太仆可怜见,告一个时辰假限,辞别老母、兄长,上山来受死。噤声!我跟前调喉舌。我和你有个比喻:便似那小孩儿笼里盛着个鹊儿,那鹊儿在那笼里东撞西撞,不能勾撞出那笼去。不晓事的小的开了那笼门儿,那鹊儿忒楞楞飞在那树上。那小的可害慌也,点手叫那鹊儿:"你入笼里来!"他可是肯入来么?我如今拿住你,要杀了你。你告一个时辰假限,下山辞别老母、兄长。我放了你去呵,你可是肯来也不肯来?你辞呵待怎的?不辞呵待如何?你说某听咱。
【呆骨朵】我辞一辞呵着俺那年高老母知一个消耗。太仆!岂不闻道是哀哀父母劬劳?你辞那母亲怎的?争奈俺老母年高,家兄软弱。对你哥哥说些甚么?我着俺哥哥行仁孝,将俺那老母恩临报。某不放你去!你做的个损别人安自己;母亲也,你可甚么养小来防备老!
我放你去呵。你有甚么质当?有,小生当下这个信字。这个信字打甚么不紧!俺秀才每仁义礼智信,唯有个信字不敢夫了。天无信四时失序,地无信五谷不生,人无信而不立。"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?"既是孔子之徒,岂敢失信于人乎?既然如此,我放你下山去。索是谢了太仆。小偻儸,那厮去了也。若是来呵,咱取一面笑;若不来呵,便罢。小偻儸,俺后山中饮酒去来。老身是赵孝、赵礼的母亲。两个孩儿不在家:一个孩儿负薪,一个孩儿采野菜药苗去了。不知两个孩儿有甚么勾当?老身这一会儿肉似钩搭,发似人揪,身心恍惚,不见两个孩儿回来。走、走、走!
【倘秀才】走的我这口枯渴热烘烘面皮上浑如火燎,走的我遍体汗湿渌渌浑如水浇。到家中,母亲道:孩儿你来了也。我可甚么买卖归米汗未消?母亲,开门来!开门来!你孩儿来了也。孩儿,你这般慌做甚么?我入门来他问个端的,我欲待要说根苗。您孩儿恰才山中撞……孩儿,你撞着甚么来?一句话到我这舌尖上我便咽了。
孩儿,你这般慌呵,为着甚么?
【滚绣球】您儿恰才山中觅吃食,不想疏林外遇着贼盗。他那片杀人心可敢替天行道,他便待下山来将您儿紧紧的相邀。他那里茶饭忒整齐,筵席忒宽绰,这恩临可端的杀身难报,他行那管夷吾德行才学。在先结下知心友,我可敢道今日番为刎颈交,也是我命运州招。
孩儿,有谁人怎的你来,你说咱。我说则说。母亲,你则休烦恼。孩儿也,你说,我不烦恼。你儿啥才采野菜药苗,不想遇着一伙贼盗。拿我到虎头寨里。待要杀坏了我。我告了一个时辰假限,下山来辞别了母亲、哥哥,上山受死去也。孩儿,痛杀老身也!作不去呵也罢。等你哥哥来,俺三口儿亲身告他去!母亲,告他去也不济事了。
【二煞】你道是办着一个耐心儿三口亲身告,恼犯那贼人瞪眼把俺来杀坏了。我宁可身做自当,自遭自受;我怎肯愁死愁生,向他行求免求饶!母亲。你省可里啼啼哭哭。怨怨哀哀,忄敞忄敞焦焦。我奈家贫也那亲老,穷火院怎生熬?
母亲,俺哥哥何处去了?你哥哥打柴去了。便回来也。我眼见的不能勾见俺哥哥一面了也!
【一煞】我共埯哥哥半生情分干休了。母亲!这的是你养儿女一世前程无下梢。我不能勾进取功名,干撇下母亲兄长,割舍我七尺身躯,和这满腹文学。母亲请坐!受您孩儿几拜。我这里拜辞在阶下,知咱每相见在何年?不想我死在今朝。孩儿也!等哥哥见一面去也好。我也等不的哥哥来到,怎肯失口信与儿曹!
【随煞尾】我猛然拜罢那双脚。儿也!则被你痛杀我也!哎呀!不阻防脑背后番身吃一交。母亲!那残病的身躯省懊恼,鼻痛心酸两泪抛,腹热肠慌乱刀绞。我想他毒害的强贼,我今日死不可逃。母亲也,则您这生分的孩儿,我其实送不的你那老!
孩儿受死去了也。不见大的个孩儿来,怎生是好?小生赵孝,山中打柴去来。不知家中有甚么勾当?肉如钩搭。发似人揪,心中恍惚。来到门首也,见母亲去来!母亲,您孩儿来家也。母亲,你这般慌做甚么?孩儿,你不知道。有你兄弟山中遇着一伙强贼,要杀坏了您兄弟。他告了一个时辰假限,辞别了老身,等不见你来,怕误了假限,上山受死去了也!是真个?母亲,你则在家中。他是我一父母的亲兄弟,兄弟有难,要我做甚么?可不道"兄弟如同手足",手足断了难续。舍了我这性命,不管那里,我救兄弟去走一遭也!谁想有这场事?两个孩儿都去了也,要我这老性命做甚么?我掩上这门,我一步一跌也赶将去,救两个孩儿性命走一遭。孩儿也,兀的不痛杀我也!
第三折
涧水湾湾绕寨门,野花斜插渗青巾。带糟浊酒论盆饮,叶子黄金整秤分。某姓马名武,字子章,乃邓州人氏,学成十八般武艺。当年应武举去来,嫌某形容丑叉,以此上不用某。某今在这宜秋山虎头寨,落草为寇,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每一日要吃一副人心肝。今日拿住一头牛,欲待杀坏他;他哀告某,告一个时辰假限,下山辞别他那老母、兄长去了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走、走、走,误了时辰也!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好着我东倒西歪,失魂丧魄,北去南来。苦也啰!苦也啰!只恁的天宽地窄,你也好别辨个贤愚,怎么的不分个皂白!俺母亲年纪高,筋力衰,怎当他一迷里胡为,百般家布摆!
【紫花儿序】投至得长营大寨,我可甚么乐道安贫?天那!天那!怎遭这场横祸非灾!则你那睡魂不醒,怪眼难开。哀哉!只我这七尺身躯本贯世才,你刬的将我似牛羊般看待?我又不曾乐极悲生,那里是苦尽甘来?
可早来到山中也,不免见太仆去。兀那厮,你来了也!大仆,小生来了也,与个快性,杀、杀、杀。
【凭阑人】由你将我身躯七事子开,由你将我心肝一件件摘。我道来、我道来,除死呵无大灾。那里不寻我那兄弟?兀那里不是我兄弟!兄弟,痛杀我也!好、好、好,又走将一头牛来了也。
【调笑令】兀的不快哉,好着我痛伤怀!不俫,这的是那里每哥哥走到来?咱两个好心实无赛,一任将俺肉折皮开。将俺这残零骨殖儿休要损坏,将俺这弟兄每一处里藏埋。
远远的一簇人闹,敢是我那两个孩儿么?又走将一头牛来了也。兀的不是母亲来了也!
【秃厮儿】至死也休将口开,谁着你杀人处钻出头来?这搭儿里问甚好共歹。也是我年月日时衰,应该。
【圣药王】谁着你头不抬,眼倦开,大踏步走向舍身崖。不索你三个争,那个乖,也是前生注定血光灾。好也啰!今日早福谢一时来。你来了也,我不杀你,是我失信;你若不来呵,便是你失信。我杀了这厮者!太仆可怜见,小生肥,留着兄弟,杀了我者!好,好,好。留着你兄弟。我则杀你。太仆可怜见,小生肥,杀了小生者;留着我哥哥,侍奉母亲。杀了小生者!好,好,好。我杀了这厮者。太仆可怜见。两个孩儿寻觅将来的茶饭,都是老身吃了,老身肥,留着两个孩儿,杀了老婆子者!好,好,好。我则杀了这个老婆子者。太仆可怜见,留着老母,俺两个肥,杀了俺两个者!噤声!你看他波。杀着这厮,大的道:太仆可怜见。留着兄弟,侍养母亲,杀了我者;杀这大的,那小的道:留着哥哥,侍养老母,杀了我者;杀这两个小厮,这婆子道:老婆子肥,杀了我者。我不杀你,你倒杀了我罢!马武也,你寻思波。兀的不是兄爱弟敬,为母者大贤,为子者至孝。你家中也有一爹二娘,三兄四弟,五姊六妹,知他死在谁人剑锋之下,填于草野沟壑之中?说兀的做甚!从头一一说行藏,和我腮边泪两行;我是个杀人放火搊搜汉,则他这孝心肠感动我这铁心肠。罢、罢、罢。我不杀你,我饶了你,放你回去。谢了太仆!
【络丝娘】我只道你杀人刀十分的利害,元来这活人心依然尚在。便做道俺两个该死的游魂甚耽待,也则是可怜见白头奶奶。
你母子三个,我都不杀了,快回去罢!
【东原乐】敢道是凶年岁,瘦骨骸,便剐将来也填不满一餐债。因此在饿虎喉中乞得这免死牌,蒙恩贷。从今后遥望着你的营门常常礼拜!
你回来!太仆莫不番悔么?男子汉一言已出,岂有番悔!敢问贤士姓甚名谁?小生赵礼,哥哥赵孝。谁是赵孝、赵礼?小生二人便是。莫非是汉朝中三请不至的么?然也,然也。我寻贤士、觅贤士,原来在于此处。贤士请坐,受马武几拜!太仆年纪大,如何倒拜小生?我拜德不拜寿。我把哥哥擒于山寨,触犯着贤士休怪。请贤士稳稳安坐,受取马武八拜!壮士请起!敢问壮士姓甚名谁?某姓马名武,字子章。壮哉,壮哉!闻名不曾见面。壮士为甚么不下山应武举去?某也曾应举来,嫌某丑叉不用,不得已而为之。小偻儸,将那衣服一套、金银一秤、白米一斛,与两个贤士侍养老母。休嫌轻微也!壮土,你若肯去进取功名,到于帝都阙下呵,
【收尾】稳情取马步禁军都元帅。骨剌刺两面门旗展开。写着道是:风高放火,月黑杀人;图财致命,你死我活。我将你九江四海是非心,倒换做腰悬金印,身挂虎符,名标青史,图像麒麟。兀的万古千年那姓名来改。
第四折
少小生来胆气雄,曾将长剑倚崆峒。凌烟阁上丹青画,肯着他人第一功。吴姓邓名禹,字仲华。辅佐光武皇帝,平定天下,官拜高密侯之职。如今建武元年,着某在丞相府差定二十八个开国功臣。只有铜刀马武,是他战功独多,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以下各随次第加官赐赏。这且不在话下。某又泰圣人的命,道各处盗贼已灭,思得贤士,以佐太平。已曾分付功臣马武等,但有所知。即便举荐入朝。听某择用。怎么这几时还不见有甚贤士到来?令人,你与某请将马武来者。理会的。马武安在?男儿立事业,何用好容颜;铜刀安社稷,匹马定江山。某乃铜刀马武是也。自从离了宜秋山虎头寨,来到京师。谢圣恩可怜,用某为将,讨灭了赤眉、铜马大盗,屡立战功。观如今某为兵马大元帅之职,奉邓老丞相分付,着某等举荐贤士,佐理太平。想得当今贤士,再无有过如赵礼、赵孝的。已曾将他名姓,着令所在地方,安车蒲轮,传送入朝去了,今日老丞相呼唤,不如更有何事,须索见去,可早来到也。不必报复,某自过去。老丞相呼唤末将,那厢调遣?即今圣人卧寐求贤,好生悬望。前者分付汝等保举的贤士如何?据末将所知,有赵礼、赵孝二人,节义无亏,堪充保举。这贤士今在何处?据末将已令人请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你且一壁住者,待他来时,看道可认的你么?令人,只等贤上到来。报复我知。理会的。小生赵礼是也。母亲,哥哥,谁想有今日也呵!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贤臣良将保銮舆,正遇着得收成太平时序。一人元有庆,四海永无虞。顿首山呼,显见的圣大子百灵助。
兄弟,我和你安车驷马,一路传送到京,全不似抬着母亲。到宜秋山下这段光景也。
【沉醉东风】想当时受尽了千辛万苦,谁承望有今日驷马安车。随着这同胞共乳兄,将着俺皓首苍颜母,稳请受皇家俸禄。煞强似一片荒山掘野蔬,才得个平生愿足。
可早来到丞相府了也。令人,报复去,道有赵孝、赵礼母子三人,在于门首。贤士,你敢是赵礼、赵孝么?小生便是。这里有你个大恩人在班中,你自认他去。
【乔牌儿】对着这两班文共武,排头儿认将去,则俺那大恩人是甚的亲和故?贤士躧脚也。猛抬头好教我添怕怖。
【挂玉钩】吓的我手儿脚儿滴羞蹀躞战笃速。贤士,你怕甚么?想着你那摘胆剜心处。宜秋山下不成一个管待,至今犹自惭愧。当日个管待杀我也峨冠士大夫,谁想道这搭儿重相遇。多谢你个架海梁、擎大柱!生死难忘,今古谁如?
左右,将那礼物过来!白米一斛、金银一秤、衣服一套,权送将军,做答贺之礼。这是宜秋山虎头寨我与你的东西,怎生不用,留到今日?老母严教,断然不用!
【雁儿落】休道是莽将军不重儒,肯放我泼书生还奉母。既当日你金银曾受来,我如今这酬答何推拒?
贤士,敢道我这东西是打劫人的,故此不用。你只合就将来,首告官中,也不该私留盗赃在家,做的个知情不举!
【得胜令】我可也须识报恩珠,怎敢便不饮盗泉余!若非你肯发慈悲念,准替咱存留冻饿躯?贤士,你两个那孝顺不必说了;久闻你学问过人,文章盖世,直到今日,举荐入朝,也是迟哩!嗟吁!还说甚有学问千金赋,踌躇,干着了荐贤良一纸书。
我母子若非得老丞相保奏,岂有今日?请受妾身和两个孩儿几拜!
【沽美酒】离家乡万里途,要囊箧一文无,本是桑间一饿夫。今日做朝中宰辅,享荣华改门户。贤士,这就是马武元帅举荐你来,老夫何功之有?
【太平令】我只道保奏的是当朝邓禹,却原来是马武一力吹嘘。但平生我和他有何知遇?多则是大也有安排我处。自语,甚福?托赖着帝主,则愿的万万岁民安国富!
贤士,你一家儿望阙跪者,听圣人的命。俺大汉建武中兴,灭群盗四海升平。云台上二十八将,一个个图画丹青。有元帅铜刀马武,举荐你贤士来京;道宜秋山让肥争死,似这般节义堪称。封赵孝翰林学士,弟赵礼御史中丞;其老母犹为贤德,着有司旌表门庭。更赐予黄金千两,助薪水永耀清名。示群臣各加策励,休辜负圣代恩荣。
题目虎头寨马武仗义
正名宜秋山赵礼让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