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明寺威公盆池新稻

为笑江南种稻时,露蝉鸣后雨霏霏。莲盆积润分畦小,
藻井垂阴擢秀稀。得地又生金象界,结根仍对水田衣。
支公尚有三吴思,更使幽人忆钓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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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折

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休道黄金贵,安乐最值钱。老身刘氏,自夫主亡逝已过,止有这个孩儿,唤做秋胡。如今有这罗大户的女儿,唤做梅英,嫁与俺孩儿为妻,昨日晚间过门,今日俺安排些酒果,谢俺要亲家。孩儿也,你去请将丈人丈母来者。这早晚丈人丈母敢待来也。人家七子保团圆,偏是吾家只半边。虽然没甚房奁送,倒也落的三朝吃喜筵。老汉罗大户的便是。这是我的婆婆。我有个女孩儿,唤做梅英,嫁与秋胡为妻,昨日过门,今日亲家请俺两口儿吃酒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到他门首。秋胡,俺两口儿来了也。报的母亲得知,有丈人丈母来了也。道有请。请进。亲家请坐。酒果已备,孩儿把盏者!岳父岳母,满饮一杯。孩儿的喜酒,我吃我吃。孩儿,唤出梅英媳妇儿来者。婆婆,奶奶唤我做甚么那?姐姐,唤你谢亲哩!我羞答答的怎生去得?姐姐,男婚女聘,古之常礼,有甚么羞?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男女成人,父娘教训,当年分,结下婚舅,则要的厮敬爱、相和顺。姐姐,我听的人说,你从小儿攻书写字,我却不知,姐姐试说一遍与我听咱。

【混江龙】曾把毛诗来讲论,那《关雎》为首正人伦,因此上儿求了媳妇,女聘了郎村。琴瑟和凋花烛夜,凤凰匹配洞房春,好教我懒临广坐,怕见双亲。羞低粉脸.推焚罗裙。也则为俺妇人家,一世儿都是裙带头这个衣食分,虽然道人人不免,终觉的分外羞人。

姐姐,你当初只该拣取一个财主,好吃好穿,一生受用。似秋老娘家这等穷苦艰难,你嫁他怎的?婆婆,这是甚的言语也!

【油葫芦】至如他釜有蛛丝甑有尘,这的是我命运。想着那古来的将相出寒门,则俺这夫妻现受着齑款困,就似他那蛟龙未得风雷信。你看他是白屋客,我道他是黄阁臣。自从他那问亲时,一见了我心先顺,咱人这贫无本、富无根。

姐姐,如今秋胡又无钱,又无功名,姐姐,你别嫁一个有钱的,也还不迟哩!

【天下乐】咱人腹内无珍一世贫。你着我改嫁他也波人,则不如先受窘。可曾见做夫人自小里便出身?盖世间有的是女娘,普天下少甚么议论,那一个胎胞儿里做县君?

姐姐,你过去见你父亲母亲者。奶奶,唤你孩儿,有何分付?媳妇儿,唤你出来,与你父亲母亲递一杯酒。理会的。婆婆,将酒来。父亲、母亲,满饮一杯。好,好,好!喜酒儿吃干了也。孩儿,你慢慢的劝酒,等你父亲母亲宽饮几杯。上命官差,事不由己。自家勾军的便是。今奉上司差遣,着我勾秋胡当军,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鲁家庄也。秋胡在家么?秋胡,我奉上司钧旨,你是一名正军,着我来勾你当军去。哥哥且住,待我与母亲说知。母亲,有勾军的奉上司钧旨,在于门首,唤您孩儿当军去。孩儿,似此可怎了也。婆婆,为甚么这等吵闹?如今勾你秋胡当军去哩!秋胡,似此怎生是了也?

【衬里迓鼓】都则为一宵的恩爱,揣与我这满怀愁闷。他去了正身,只是俺婆妇每谁怜谁问?我回避了座上客,心间事着我一言难尽。不争他见我为着那人,耽着贫窘,揾着泪痕,休也着人道女孩儿家直恁般意亲。

今日方才三日,正吃喜酒儿,勾军的来了。娘呵,我媒婆还不曾得一些儿花红钱钞哩。

【元和令】他守青灯,受苦辛,吃黄齑,捱穷困,指望他玉堂金马做朝臣。原来这秀才每当正军,我想着儒人颠倒不如人,早难道文章好立身。秋胡快着,文书上期限,一日也耽迟不得的。哥哥,略待一时儿。波

【上马娇】王留他们性情狠,伴哥他实是村。这牛表共牛筋,则见他恶噇噇轮着粗桑棍。这厮每狠。端的仪打杀瑞麒麟。

孩儿娶亲,才得三日光景,刬的便勾他当军去,着谁人养活老身?兀的不痛杀我也!

【游四门】适才个筵前杯酒叙殷勤,义则待仗剑学从军。想着俺昨宵结发谐秦晋,向鸳鸯被不曾温,今日个亲亲送出旧柴门。

【胜葫芦】还说甚玉臂相交印粉痕,你可便卧甲地生鳞。须知道离乱之时武胜文,衤專人头似滚,噙热血相喷,这就是你能报国会邀勋。

梅英,我当军去也。你在家好生侍奉母亲,只要你十分孝顺者。孩儿,你去则去,你勤勤的捎个书信来着我知道。

【后庭花】不甫能就能三合天地婚,避孤虚日月轮,望十载功名志,感一朝雨露恩。把翠眉颦,莫不我成亲的时分,下车来冲着岁君?拜先灵背了影神?早新妇儿遭恶运,送的他上边庭,离当村。

【柳叶儿】眼见的有家来难奔,畅好是短局促燕尔新婚。莫不我尽今生寡凤孤鸾运?你可也曾量忖,问山人,怎生的不拣择个吉日良辰?

孩儿,你去罢,则要你一路上小心在意,频寄个书信回来,休着我忧心也。你孩儿理会的,母亲保重将息。

【赚煞】似这等天阔雁书稀,人远龙荒近,教我阁着泪对别酒一樽,遥望见客舍青青柳色新,第一程水馆山村。秋胡。有。早不由人,和他身上关亲,我想夜来过门,今日当军去。却正是-夜夫妻百夜恩。破题儿劳他梦魂,赤紧的禁咱愁恨,则索安排下和泪待黄昏。

岳父岳母,好看觑我母亲和妻子梅英者,我当军去也。这也是你家的本分,我女孩儿的悔气。你去罢。勾军的哥哥,咱和你同去。莫怨文齐福不齐,娶妻三日却分离。军中若把文章用,管取峥嵘衣锦归。秋胡当军去了也。亲家母,俺同家去来。亲家母,孩儿去了,不好留的你,多慢了也。本意相留非是假,争奈秋胡勾去当兵甲。明年若不到家来,难道教我孩儿活守寡?


第二折

段段田苗接远村,太公庄上弄猢狲。农家只得锄刨力,凉酸酒儿喝一盆。自家李大户的便是。家中有钱财,有粮食,有田土,有金银,有宝钞,则少一个标标致致的老婆。单是这件,好生没兴。我在这本村里做着个大户,四村上下人家,都是少欠我钱钞粮食的,倒被他笑我空有钱无个好媳妇,怎么吃的他过!我这村里有一个老的,唤做罗大户,他原是个财主有钱来,如今他穷了,问我借了些粮食,至今不曾还我。他有一个女儿,唤做梅英,尽生的十分好,嫁与秋胡为妻。如今秋胡当军去了,十年不回来。我如今叫将那罗大户来,则说秋胡死了,把他女儿与我做媳妇,那旧时少我四十石粮食,我也饶了他,还再与他些财礼钱。那老子是个穷汉,必然肯许。我早间着人唤他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人道财主叫,便是福星照。我也做过财主来,如何今日听人叫。老汉罗大户的便是。自从秋胡当军去了,可早十年光景也。老汉少李大户四十石粮食,不曾还他;今日李大户唤我,毕竟是这桩事要紧。且去看他有甚说话。无人在此,我自过去。大户唤老汉有甚么事?兀那老的,我唤将你来,有桩事和你说。你的那女婿秋胡当军去,吃豆腐泻死了。谁这般说来?我听的人说。呀!似这般怎了也!老的,你休烦恼。我问你,你这女婿死了,如今你那女儿年纪幼小,他怎么守的那寡?你把你那女儿改嫁了我罢。大户,你说的是何言语?你若不肯,你少我四十石粮食,我官府中告下来,我就追杀你!你若把女儿与了我呵,我的四十石粮食,都也饶了;我再下些花红羊酒财礼钱,你意下如何?大户,容咱慢慢的商议。我便肯了,则怕俺妈妈不肯。这容易,你如今先将花红财礼去,则要你两个做个计较,等他接了红定,我便牵羊担酒随后来也。我知道。大户,你慢慢的来,我将这红定先去也。我肯了,我妈妈有甚么不肯?我如今就将红定先交与亲家母去来。那老子许了我也,愁他女儿不改嫁与我!如今将着羊酒表里取梅英去,待他到我家中,扢搭帮放番他就做营生,何等有趣!正是:洞房花烛夜,金榜挂擂槌。老身刘氏,乃是秋胡的母亲。自从孩儿当军去了,可早十年光景,音信皆无;多亏了我那媳妇儿,与人家缝联补绽,洗衣刮裳,养蚕择茧,养活着老身。我这几日身子不快,怎么连不连的眼跳,不知有甚么事来?且只静坐,听他便了。老汉罗大户,如今到这鲁家庄上,若见了那亲家
母时,我自有个主意也。不要人报复,我自过去。亲家母,你这几时好么?亲家请坐。今日甚风吹的到此?亲家母,我为令郎久不回家,我一径的来望你,与你散闷。这里有酒,我递三杯。多谢亲家,我那里吃的这酒?亲家母吃了酒也。还有这一块儿红绢,与我女儿做件衣服儿。亲家,这般定害你,等秋胡来家呵,着他拜谢亲家的厚意也。了、了、了!亲家,甚么了、了、了?亲家,这酒和红都不是我的,都是本村李大户的。恰才这三钟酒是肯酒,这块红是红定。秋胡已死了也,如今李大户要娶梅英,他自家牵羊担酒来也,我先回去。这是李家大户使机谋,谁着你可将他聘礼收?不如早把梅英来改嫁,免的经官告府出场羞。这老子好无礼也!他走的去了,你着我见媳妇儿呵,我怎么开言?媳妇儿那里?妾身梅英是也。自从秋胡去了,不觉十年光景,我与人家担好水换恶水,养活着俺奶奶。这几日我奶奶身子有些不快,我恰才在蚕房中来,我可看奶奶去咱。秋胡也.知你几时还家也呵!

【正官】【端正好】想着俺只一夜短恩情,空叹了千万声长吁气,枉教人道村里夫妻。撇下个寿高娘,又被着疾病缠身体,他每日家则是卧枕着床睡。有人道:梅英也,请一个太医看治你那奶奶。--你可怕不说的是也。

【滚绣球】怕不待要请太医看脉息,着甚么做药钱调治?赤紧的当村里都是些打当的牙槌。我这几日告天地,愿他的子母每早些儿欢会。常言道,媳妇是壁上泥皮。则愿的白头娘早晚迟疾可:天呵,则俺那青春子,何年可便甚日回?信断音稀!奶奶,吃些粥儿波。媳妇儿,可则一件,虽然秋胡不在家,你是个年小的女娘家,你可梳一梳头,等那货郎儿过来,你买些胭脂粉搽搽脸,你也打扮打扮;似这般蓬头垢面,着人笑你也。

【呆骨朵】奶奶道你妇人家穿一套儿新衣袂,我可也直恁般不识一个好弱也那高低。秋胡呵,他去了那五载十年,阻隔着那千山万水。早则俺那婆娘家无依倚,更合着这子母每无笆壁。媳妇儿,你只待敦葫芦摔马杓哩。媳妇儿怎敢是敦葫芦摔马杓?奶奶道,等货郎儿过来,买些胭脂粉搽搽。我梅英道,秋胡去了十年,穿的无,吃的无,奶奶也,谁有那闲钱来补笊篱!我如今娶媳妇儿去来!洞房花烛夜,金榜挂擂槌。奶奶,门首吹打响,敢是赛牛王社的?待你媳妇看一看咱。媳妇儿,你看去波。我道是谁,原来是爹爹和妈妈。你那里去来?与你招女婿来。爹爹,与谁招女婿?与你招女婿。是甚么言语?与我招女婿!

【倘秀才】你将着羊酒呵,领着一火鼓笛。我今日有丈夫呵,你怎么又招与我个女婿?更则道你庄家每葫芦提没见识。孩儿,秋胡死了也。如今李大户要娶你哩。我既为了张郎妇,又着我做李郎妻,那里取这般道理!

孩儿也,可不道顺父母言,呼为大孝?你嫁了他也罢!

【滚绣球】我如今嫁的鸡,一处飞,也是你爷娘家匹配,贫和富是您孩儿裙带头衣食。从早起,到晚夕,上下唇并不曾粘着水米,甚的是足食丰衣!则我那脊梁上寒噤,是捱过这三冬冷;肚皮里凄凉,是我旧忍过的饥,休想道半点儿差迟。

你休只管闹,你家婆婆接了红定也。有这等事?我问俺奶奶去。奶奶,想秋胡去了十年光景,我与人家担好水换恶水,养活着奶奶;你怎么把梅英又嫁与别人?要我这性命做甚么?我不如寻个死去罢!媳妇儿,这也不干我事,是你父亲强揣与我红定,是他卖了你也。

【脱布衫】他那里哭哭啼啼,我这里切切悲悲。爹爹也,全不怕九故十亲笑耻。我待和你婆婆平分财礼钱哩。则待要停分了两下的财礼。

孩儿也,你嫁了他,等我也落得他些酒肉吃。

【醉太平】爹爹也,大古里不曾吃那些酒食。孩儿,俺也要做个筵席哩。奶奶也,只恁般好做那筵席。小娘子不要多言,你看我这个模样,可也不丑。把这厮劈头劈脸泼拳捶,向前来我可便挝挠了你这面皮。这等清平世界,浪荡乾坤,你怎敢把良人家妇女公调戏!哎呀!这是明明的欺负俺高堂老母无存济。嚷这许多做甚么?你这生忿忤逆的小贱人!倒骂我做生忿忤逆,在爷娘面上不依随。爹爹也,你可便只恁般下的?兀那小娘子,你休闹,我也不辱没着你。岂不闻鸾凰只许鸾凰配,鸳鸯只许鸳鸯对。

【叨叨令】你道是鸾凰则许鸾凰配,鸳鸯则许鸳鸯对,庄家做尽庄家势。你等还不去呵,留着你那村里鼓儿则向村里擂。小娘子,你靠前来,似我这般有铜钱的,村里再没两个。其实我便觑不上也波哥,其实我便觑不上也波哥。我道你有铜钱,则不如抱著铜钱睡!

兀那小贱人,比及你受穷,不如嫁了李大户,也得个好日子。

【煞尾】爹爹也,怎使这洞房花烛拖刀计?我这模样可也不丑。我则骂你闹市云阳吃剑贼,牛表牛筋是你亲戚,大户乡头是你相识。哎!不晓事庄家甚官位?这时分俺男儿在那里?他或是皂盖雕轮绣幕围,玉辔金鞍骏马骑,两行公人排列齐,水罐银盆摆的直,斗来大黄金肘后随,箔来大元戎帅字旗。回想他亲娘今年七十岁,早来到土长根生旧乡地,恁时节母子夫妻得完备。我说你个驴马村夫为仇气,那一个日头儿知他是近的谁?狼虎般公人每拿下伊,他道谁迤逗俺浑家来?谁欺负俺母亲来?我可也不道轻轻的便素放了你。

甚么意思?娶也不曾娶的,我倒吃他抢白了这一场,又吃这一跌,我更待干罢!只为洞房花烛惹心焦,险被金榜擂槌打断腰。这也是你李家大户无缘法,非关是我女儿忒煞会妆幺。


第三折

小官秋胡是也。自当军去,见了元帅,道我通文达武,甚是见喜,在他麾下,累立奇功,官加中大夫之职。小官诉说,离家十年,有老母在堂,久缺侍养,乞赐给假还家。谢得鲁昭公可怜,赐小官黄金一饼,以充膳母之资。如今衣锦荣归,见母亲走一遭去。想当日哭啼啼远去从军,今日个笑吟吟荣转家门。捧着这赤资资黄金奉母,安慰了我那娇滴滴年少夫人。老身秋胡的母亲。自从孩儿去了,音信皆无。前日又吃我亲家气了一场,多亏我媳妇儿有那贞烈的心,不肯嫁人,若是他肯了呵,老身可着谁人侍养?媳妇儿今日早桑园里采桑去了,想他这等勤劳,也则为我老人家来,只愿的我死后依旧做他媳妇,也似这般侍养他,方才报的他也。天气困人,我且去歇息咱。采桑去波。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自从我嫁的秋胡,入门来不成一个活路,莫不我五行中合见这鳏寡孤独?受饥寒,捱冻馁,义被我爷娘家欺负。早则是生计萧疏,更值着没收成歉年时序。

【醉春风】俺只见野树一天云,错认做江村三月雨。也不知是谁人激恼那天公,着俺庄家每受的来苦,苦。说甚么万种恩情,刚只是一宵缱绻,早分开了百年夫妇。

可来到桑园里也。

【普天乐】放下我这采桑篮,我拣着这鲜桑树。只见那浓阴冉冉,翠锦哎模糊。冲开他这叶底烟,荡散了些梢头露。我本是摘茧缫丝庄家妇,倒做了个拈花弄柳的人物。我只怕淹的蚕饥,那里管采的叶败,攀的枝枯?

我这一会儿热了也,脱下我这衣服来,我试晾一晾咱。小官秋胡,来到这里,离着我家不远,我更改了这衣服。兀的不是我家桑园?这桑树都长成了也。我近前去,这桑园门怎么开着?我试看咱。一个好女人也!背身儿立着,不见他那面皮,则见他那后影儿;白的是那脖颈,黑的是那头发。可怎生得他回头,我看他一看,可也好那!哦,待我着四句诗嘲拨他,他必然回头也。二八谁家女,提篮去采桑。罗衣挂枝上,风动满园香。可怎么不听的?待我再吟?我在这里采桑,他是何人,却走到园子里面来,着我穿衣服不迭?小娘子,支揖。

【满庭芳】我慌还一个庄家万福。不敢,小娘子。他不是闲游的浪子,多敢是一个取应的名儒。我见他便躬着身,插着手,陪言语。你既读那孔圣之书,小娘子,有凉浆儿,觅些与小生吃波。我是个采桑养蚕妇女,休猜做锄田送饭村姑。这里也无人,小娘子,你近前来,我与你做个女婿,怕做甚么?他酩子里丢抹娘一句,怎人模人样,做出这等不君子,待何如?

小娘子,左右这里无人,我央及你咱。力田不如见少年,采桑不如嫁贵郎,你随顺了我罢。这厮好无礼也!

【上小楼】你待要谐比翼,你也曾听杜宇,他那里口口声声,撺掇先生不如归去。你须是养蚕的女人,怎么比那杜宇?你道是不比,俺那养蚕处好将伊留住;则俺那蚕老了,到那里怎生发付?

不动一动手也不中。小娘子,你随顺了我罢。靠后!

【十二月】兀的是谁家一个匹夫,畅好是胆大心粗,眼脑儿涎涎邓邓,手脚儿扯扯也那捽捽。你飞也飞不出这桑园门去。是他便拦住我还家去路,我则索大叫波高呼。

沙三、王留、伴哥儿,都来也波!小娘子休要叫!

【尧民歌】桑园里只待强逼做欢娱,吓的我手儿脚儿滴羞蹀躞战笃速。他便相偎相抱扯衣服,一来一往当拦住。当也波初,则道是峨冠士大夫,原来是个不晓事的乔男女。

且慢者,这女子不肯,怎生是了?我随身有一饼黄金,是鲁君赐与我侍养老母的,母亲可也不知。常言道,财动人心,我把这一饼黄金,与了这女子,他好歹随顺了我。兀那小娘子,你肯随顺了我,我与你这饼黄金。这弟子孩儿无礼也!他如今将出一饼黄金来,我则除是恁般。兀那厮,你早说有黄金不的?你过这壁儿来,我过那壁儿看人去。他肯了也。你看人去。兀那禽兽,你听者!可不道男子见其金,易其过;女子见其金,不敢坏其志。那禽兽见人不肯,将出黄金来,你道黄金这般好用的!

【耍孩儿】可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。呀!倒吃了他一个酱瓜儿!你将着金,要买人犹云殢雨,却不道黄金散尽为收书。哎,你个富家郎,惯使珍珠,倚仗着囊中有钞多声势,岂不闻财上分明大丈夫,不由咱生嗔怒。我骂你个沐猴冠冕,牛马襟裾!

小娘子,你不肯,我跟你家里去,成就这门亲事。可不好也!

【二煞】俺那牛屋里怎成得美眷姻?鸦窠里怎生着鸾凤雏?蚕茧纸难写姻缘簿,短桑科长不出连枝树,沤麻坑养不活比目鱼,辘轴上也打不出那连环玉。似你这伤风败俗,怕不的地灭天诛!

小娘子,休这等说。你若还不肯呵,我如今一不做二不休,拚的打死你也。你要打谁?我打你。

【三煞】你瞅我一瞅,黥了你那额颅;扯我一扯,削了你那手足;你汤我一汤,拷了你那腰截骨;掐我一掐,我着你三千里外该流递;搂我一搂,我着你十字阶头便上木驴。哎,吃万剐的遭刑律。我又不曾掀了你家坟墓,我又不曾杀了你家眷属!这婆娘好无礼也!你不肯便罢了,怎么这般骂我?

【尾煞】这厮睁着眼,觑我骂那死尸;腆着脸,着我咒他上祖。谁着你桑园里戏弄人家良人妇!便跳出你那七代先灵,也做不的主!

我吃他骂了这一顿。我将着这饼黄金,回家侍养老母去也。一见了美貌娉婷,不由的我便动情。用言语将他调戏,倒被他骂我七代先灵。


第四折

朝随日出采柔桑,采到将中不满筐。方信遍身罗绮者,从来不是养蚕娘。老身秋胡的母亲便是。我媳妇儿采桑去了,这早晚怎生不见回家也?小官秋胡,来到此间,正是自家门首,不免径入。母亲,你孩儿回来了也。官人是谁?则你孩儿,便是秋胡。孩儿,你得了官也?则被你想乐老身也。母亲,你孩儿得了官,现做中大夫之职,鲁君着我衣锦还乡,赐一饼黄金,奉养老母。孩儿,这数年索是辛苦也!母亲,梅英那里去了?孩儿,你去了十年光景,若不是你这媳妇儿养活我呵,这其间饿杀老身多时也。今日梅英到桑园里采桑去了。母亲,梅英那里去了?他采桑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嗨,适才桑园里逗的那个女人,敢是我媳妇么?他若回来时,我自有个主意。走、走、走。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若不是江村四月正农忙,扯住那吃敲才决无轻放。第一来怕鸦飞天道黑,第二天又则怕蚕老麦焦黄。满目柔桑,一片林庄,急切里没个邻里街坊,我则怕人见甚勾当。

俺家又不是会首大户,怎么门前拴着一匹马?我把这桑篮儿放在蚕房里,我试看咱。这弟子孩儿无礼也,他桑园里逗引我,见我不肯,他公然赶到我家里来也!

【甜水令】这厮便倚强凌弱,心粗胆大,怎敢来俺庄上?不由的忿气夯胸膛。我这里便破步撩衣,走向前来,揾住罗裳,咱两个明有官防。

媳妇儿,你休扯他,他是秋胡,来家了也。

【折桂令】呀,原来是你曾参衣锦也还乡。秋胡,你来!梅英,你唤我做甚么?你曾逗人家女人来么?我决撒了也,则除是这般。梅英,我几曾逗人来。谁着你戏弄人家妻儿,迤逗人家婆娘?据着你那愚滥荒唐,你怎消的那乌靴象简,紫绶金章?你博的个享富贵朝中栋梁,我怎生养活你母亲?十年光景也!你可不辱没杀受贫穷堂上糟糠!我捱尽凄凉,熬尽情肠,怎知道为一夜的情肠,却教我受了那半世儿凄凉!

媳妇儿,你来。媳妇儿,鲁君赐我孩儿一饼黄金,侍养老身。这十年间多亏了你,将这黄金我酬谢你,收了者。奶奶,媳妇儿不敢要,留着奶奶打簪儿戴。秋胡,你来!你又唤我做甚么?

【乔牌儿】你做贼也呵,我可拿住了赃,哎,你个水晶塔便休强。这的是鲁公宣赐与个头厅相,着还家来侍奉你娘。

假若这黄金,若是别人家妇女呵!

【豆叶黄】接了黄金,随顺了你才郎,也不怕高堂饿杀了你那亲娘!福至心灵,才高语壮,须记的有女怀春诗一章。我和你细细斟量,可不道要我桑中,送咱淇上。

秋胡,你可曾逗人家妇人来么?你好多心也。

【川拨棹】那佳人可承当?不俫我提篮去采桑。空着我埋怨爹娘,选拣东床,相貌堂堂。自一夜花烛洞房,怎提防这一场!

【殿前欢】你只待金殿里锁鸳鸯,我将那好花输与你个富家郎。耽着饥每日在长街上,乞些儿剩饭凉浆,你与我休离纸半张!你怎么问我讨休书来?早插个明白状,也留与傍人做个话儿讲,道"女慕贞洁,男效才良。"

秋胡,你为甚么这般炒闹?母亲,梅英不肯认我哩!媳妇儿,你为甚么不认秋胡那?秋胡,你听者:贞心一片似冰清,郎赠黄金妾不应。假使当时陪笑语,半生谁信守孤灯?秋胡,将休书来,将休书来!梅英,你差矣,我将着五花官诰、驷马高车,你便是夫人县君,怎忍的便索休离了去也!

【雁儿落】谁将这五花官浩汤?谁将这霞帔金冠望?便有呵。我也则牢收箱柜,怎敢便穿在咱身躯上?

【得胜令】呀,又则怕风动满园香。他受了我红定,倒被他抢白一场,难道便罢了?我如今带领了许多狼仆抢亲去也。今日是个好日辰,我和你抢他娘去!兀的不是我女儿梅英!走将来雪上更加霜。早足俺这钓鳌客咱不认,哎,你个使牛郎休更想!兀那厮!你来我家里做甚么?呀!元来他做了官,不是军了也。我闻知你衣锦荣归,特来贺喜。呸!这等你说他死了也。他不死倒是我死。元来那厮假捏流言,夺人妻女。左右,与我拿下,送到钜野县去,问他一个重重罪名。这也不是我的主意,就是你的岳翁岳母,欠了我四十石粮食,将他女儿转卖与我的。这等一发可恶,明明是广放私债,逼勒卖女了。左右,你去与县官说知,着重责四十板,枷号三个月,罚谷一千石。备济饥民,毋得轻纵者。理会的。一心妄想洞房春,谁料金榜擂槌有正身。我们也没嘴脸在这里,不如只做送李大户到县去,暗地溜了。如今且学乌龟法,只是缩了头来不见人。媳妇儿,你若不肯认我孩儿呵,我寻个死处!吓的我慌忙,则这小鹿儿小心头撞。有的来商也波量,奶奶我认了秋胡也。媳妇儿,你认了秋胡,我也不寻死了。罢、罢、罢!则是俺那婆娘家不气长!

媳妇儿,你既认了,可去改换梳洗,和秋胡孩儿两个拜见咱。

【鸳鸯煞】若不为慈亲年老谁供养。争些个夫妻恩断无敢望。从今后卸下荆钗,改换梳妆,畅道百岁荣华,两人共享。非是我假乖张,做出这乔模样,也则要整顿我妻纲。不比那秦氏罗敷,单说得他一会儿夫婿的谎。

天下喜事,无过子母完备,夫妇谐和。便当杀羊造酒,做个庆喜筵席。想当日刚赴佳期,被勾军蓦地分离。苦伤心抛妻弃母,早十年物换星移。幸时来得成功业,着锦衣脱去戎衣。荷君恩赐金一饼,为高堂供膳甘肥。到桑园糟糠相遇,强求欢假作痴迷。守贞烈端然无改,真堪与青史标题。至今人过钜野,寻他故老,犹能说鲁秋胡调戏其妻。

题目贞烈妇梅英守志

正名鲁大夫秋胡戏妻


楔子

老夫姓赵,名国器,祖贯东平府人氏。因做商贾,到此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:浑家李氏,不幸早年下世;所生一子,指这郡号为名,就唤做扬州奴;娶的媳妇儿,也姓李,是李节使的女孩儿,名唤翠哥,自娶到老夫家中,这孩儿里言不出,外言不入,甚是贤达。想老夫幼年间做商贾,早起晚眠,积儹成这个家业。指望这孩儿久远营运。不想他成人已来,与他娶妻之后,只伴着那一伙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吃穿衣饭,不着家业,老夫耳闻目睹,非止一端;因而忧闷成疾,昼夜无眠;眼见的觑天远,入地近,无那活的人也。老夫一死之后,这孩儿必败我家,枉惹后人谈论。我这东邻有一居上,姓李名实,字茂卿。此人平昔与人寡合,有古君子之风,人皆呼为东堂老子;和老夫结交甚厚,他小老夫两岁,我为兄,他为弟,结交三十载,并无离间之语。又有一件,茂卿妻恰好与老夫同姓,老夫妻与茂卿同姓,所以亲家往来,胜如骨肉。我如今请过他来,将这托孤的事,要他替我分忧;未知肯否何如?扬州奴那里?<扬州奴应科,云)你唤我怎么?老人家,你那病症,则管里叫人的小名儿,各人也有几岁年纪,这般叫,可不折了你?你去请李家叔叔来,我有说的话。知道。下次小的每,隔壁请东堂老叔叔来。我着你去。着我去,则隔的一重壁,直起动我走这遭儿!你怎生又使别人去?我去,我去,你休闹。下次小的每,革皮马!只隔的个壁儿,怎要骑马去?也着你做我的爹哩!你偏不知我的性儿,上茅厕去也骑马哩。你看这厮!我去,我去,又是我气着你也!出的这门来,这里也无人,这个是我的父亲,他不曾说一句话,我直挺的他脚稍天;这隔壁东堂老叔叔,他和我是各白世人,他不曾见我便罢,他见了我呵,他叫我一声扬州奴,哎哟!吓得我丧胆亡魂,不知怎生的是这等怕他!说话之间,早到他家门首。叔叔在家么?门首是谁唤门?是你孩儿扬州奴。你来怎么?你先去。我就来了。我也巴不得先去。自在些儿。老夫姓李名实.字茂卿,今年五十八岁。本贯东平府人氏,因做买卖.流落在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老夫幼年也曾看几行经书,自号东堂居士;如今老了,人就叫我做东堂老子。我西家赵国器。比老夫长二岁?
峭纾滞髟⒃诖耍幌蛲彝础R丫嘣亍=照孕秩酒浼膊。恢猩跏拢叛镏菖辞胛遥『靡惨ヌ酵T缫牙吹矫攀住Q镏菖惚ㄓ敫盖字馈K滴业搅艘病?扬州奴做报科,云)请的李家叔叔,在门首哩。道有请。老兄染病,小弟连日穷忙,有失探望.勿罪勿罪。请坐。老兄病体如何?老夫这病,则有添,无有减,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。曾请良医来医治也不曾?嗨!老夫不曾延医。居士与老夫最是契厚,请猜我这病症咱。老兄着小弟猜这病症.莫不是害风寒暑湿么?不是。莫不是为饥饱劳逸么?也不是。莫不是为些忧愁思虑么?哎哟!这才叫做知心之友。我这病,正从忧愁思虑得来的。老兄差矣,你负郭有田千顷,城中有油磨坊,解典库,有儿有妇,是扬州点一点二的财主;有甚么不足,索这般深思远虑那?嗨!居士不知。正为不肖子扬州奴,自成人已来,与他娶妻之后,他合着那伙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日后必然败我家业。因此上忧懑成病,岂是良医调治得的?老兄过虑,岂不闻邵尧夫戒子伯温曰:"我欲教汝为大贤,未知天意肯从否?""父没观其志,父没观其行。"父母与子孙成家立计,是父母尽己之心;久以后成人不成人,是在于他,父母怎管的他到底。老元这般焦心苦思。也是干落得的。虽然如此,莫说父子之情,不能割舍;老夫一生辛勤,挣这铜斗儿家计,等他这般废败,便死在九泉,也不瞑目.今日请居上来,别无可嘱,欲将托孤一事,专靠在居士身上,照顾这不肖,免至流落;老夫衔环结草之报,断不敢忘。老兄重托,本不敢辞。但一者老兄寿算绵远;二者小弟才德俱薄,又非服制之亲,扬州奴未必肯听教训;三者老兄家缘饶富,"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整冠"。请老兄另托高贤,小弟告回。扬州奴,当住叔叔咱!居士何故推托如此?岂不闻:"可以托六尺之孤.可以寄百里之命"。老夫与居士通家往来,三十余年,情同胶漆,分若陈雪,今病势如此,命在须臾,料居士素德雅望,必能不负所请,故敢托妻寄子。居士!你平日这许多慷慨气节,都归何处,道不的个"见义不为,无勇也"!呀!老兄,怎便下如此重礼!则是小弟承当不起。老兄请起,小弟仍允便了。扬州奴,抬过桌儿来者。下次小的每,掇一张桌儿过来着。我使你,你可使别人!我掇,我掇!你这一伙弟子孩儿们,紧关里叫个使使。都走得无一个。这老儿若有些好歹,都是我手下卖了的。哎哟!我长了三十岁,几曾掇桌儿,偏生的偌大沉重。将过纸墨笔砚来。纸墨笔砚在此。这张文书我已写了,我就画个宇。扬州奴,你近前来。这纸上.你与我正点背画个字者。你着我正点背画,我又无罪过,正不知写着甚么来。两手搦得紧紧的,怕我偷吃了!字也画了,你敢待卖我么?(正末云)你父亲则不待要卖了你待怎生?这张文书,请居士收执者。扬州奴,请你叔叔坐下者。就唤你媳妇出来.叔叔观坐着哩,大嫂,你出来。扬州奴,你和媳妇儿拜你叔父八拜着我拜,又不是冬年节下,拜甚么?扬州奴,我和你争拜那?叔叔休道着我拜八拜,终日见叔叔拜。有甚么多了处?只依着父亲,拜叔叔咱。闭了嘴,没你说的话!靠后!咱拜!咱拜!一拜权为八拜。叔叔,家里婶子好么?口退!这老子越狠了也。扬州奴,你父亲是甚么病?您孩儿不知道。噤声!你父亲病及半年,你襕地不知道,你岂不知父病子当主之?叔叔息怒,父亲的症侯,您孩儿待说不知来。可怎么不知;待说知道来,可也忖量不定。只见他坐了睡。睡了坐,敢是久活动些。扬州奴,你父亲立与我的文书上。写着的甚么哩?您孩儿不知。你既不知,你可怎生正点背画字来?父亲着您孩儿画,您孩儿不敢不画。既是不知,你两口儿近前来,听我说与你。想你父亲生下你来,长立成人,娶妻之后,你伴着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不务家业,忧而成病。文书上写着道:"扬州奴所行之事,不曾禀问叔父李茂卿,不许行。假若不依叔父教训,打死勿论。"父亲,你好下的也,怎生着人打死我那!儿也,也是我出于无奈。老兄免忧虑,扬州奴断然也不敢了也。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为儿女担优鬓已丝,为家资身亡心未死,将这把业骨头常好是费神思。既老兄托妻也那寄子,老兄免忧虑。我着你终有个称心时。

大嫂,这一会儿父亲面色不好,扶着后堂中去。父亲,你精细打着。扬州,你如今已成人长大,管领家私,照觑家小,省使俭用。我眼见的无活的人也。只为生儿性太庸,日夜忧愁一命终;若要趋庭承教训,则除梦里再相逢。


第一折

茶迎三岛客,汤送五湖宾;不将可口味,难近使钱人。小可是卖茶的。今日烧得这镟锅儿热了,看有甚么人来。不养蚕桑不种田,全凭马扁度流年。为甚侵晨奔到晚,几个忙忙少我钱。自家柳隆卿,兄弟胡子传。我两个不会做甚么营生买卖,全凭这张嘴抹过日子。在城有一个赵小哥扬州奴,自从和俺两个拜为兄弟,他的勾当,都凭我两个,他无我两个,茶也不吃,饭也不吃。俺两个若不是他呵,也都是饿死的。哥,则我老婆的裤子,也是他的;哥的网儿,也是他的。哎哟!坏了我的头也。哥,我们两个吃穿衣饭,那一件儿不是他的。我这几日不曾见他,就弄得我手里都焦干了。哥,咱茶房里寻他去,若寻见他,酒也有,肉也有。吃不了的,还包了家去,与我浑家吃哩。兄弟说得是。卖茶的,赵小哥曾来么?赵小哥不曾来哩。你与我看着。等他来时,对俺两个说。俺两个且不吃茶哩。理会的。赵小哥早来了。四肢八脉则带俏,五脏六腑却无寸。村入骨头挑不出,俏从胎里带将来。自家扬州奴的便是。人口顺多唤我做赵小哥。自从我父亲亡化了,过日月好疾也.可早十年光景。把那家缘过活,金银珠翠,古董玩器,田产物业,孽畜牛羊,油磨房,解典库,丫鬟奴仆,典尽卖绝,都使得无了也。我平日间使惯了的手,吃惯了的口,一二日不使得几十个银子呵,也过不去。我结交了两个兄弟,一个是柳隆卿,一个是胡子传,他两个是我的心腹朋友,我一句话还不曾说出来,他早知道,都是提着头便知尾的,着我怎么不敬他。我父亲说的,我到底不依。但他两个说的,合着我的心,趁着我的意,恰便经也似听他。这两日不见他,平日里则在那茶房里厮等,我如今到茶房里问一声去。赵小哥,你来了也,有人在茶房里坐着,正等你来哩。二位,赵小哥来了也。来了来了,我和你一个做好,一个做歹,你出去。兄弟。你出去。哥,你出去。哥,你在那里来,俺等了你一早起了。哥,这两日你也不来望我一眼。胡子传也在这里。我自过去。哥,唱喏咱。小哥来了。那个小哥?(柳隆卿云)赵小哥。他老子在那里做官来?他也是小哥!诈官的该徒,我根前歪充,叫总甲来,绑了这弟子孩儿。好没分晓,敢是吃早酒来。俺等了一早起,没有吃饭哩。不曾吃饭哩,你可不早说,谁是你肚里蚘虫。与你一个银子,自家买饭吃去。看茶与小哥吃。你可这般嫩,就当不得了。哥,不是我嫩,还是你的脸皮忒老了些。这里有一门亲事,俺要作成你。哥,感承你两个的好意。我如今不比往日,把那家缘过活,都做筛子喂驴,漏豆了。止则有这两件儿衣服,妆点着门面,我强做人哩,你作成别人去罢。我说来么,你可不依我,这死狗扶不上墙的。哥,不是扶不上,我腰里货不硬挣哩。呸!你说你无钱,那一所房子,是披着天王甲,换不得钱的?哎哟!你那里是我兄弟,你就是我老子,紧关里谁肯提我这一句。是阿!我无钱使,卖房子便有钱使。哥,则一件,这房子,我父亲在时只番番瓦,就使了一百锭。如今谁肯出这般大价钱。当要一千锭,只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锭,则要二百五十绽。人都抢着买了。说的是。当要一千锭,则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绽,则要二百五十锭。人都抢着买,可不磨扇坠着手哩。哥也,则一件。争奈隔壁李家叔叔有些难说话。成不得!成不得!李家叔叔不肯呵,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。是阿,他不肯,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。如今便卖这房子,也要个起功局、立帐子的人。我便起功局。我便立帐子。哦!你起功局,你立帐子。卖了房子,我可在那里住?我家里有一个破驴棚。你家里有个破驴棚,但得不漏,潜下身子,便也罢。可把甚么做饭吃?我家里有一个破沙锅,两个破碗,和两双折箸,我都送与你,尽勾了你的也。好弟兄,这房子当要一千锭,则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锭,则要二百五十锭。人见价钱少,就都抢着买。李家叔叔不肯呵,胁肢里扎他一指头便了。你替我立帐子,你替我起功局。你家有间破驴棚,你家有个破沙锅,你家有两个破碗,两双折箸,我尽勾受用快活。不着你两个歹弟子孩儿,也送不了我的命。老夫李茂卿的便是。不想我老友直如此先见,道:"我死之后,不肖子必败吾家。"今日果应其言。恋酒迷花,无数年光景,家业一扫无遗。便好道知子莫过父,信有之也。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原是祖父的窠巢,谁承望子孙不肖,剔腾了。想着这半世勤劳,也枉做下千年调。

【混江龙】我劝咱人便休生奸狡,则恐怕命中无福也难消。大古来前生注定,谁许你今世贪饕,那一个积趱的运穷呵君子拙。那一个享用的家富也小儿骄。我想这钱财,也非容易博来的。也非容易博来的。作买卖,,恣虚嚣;开田地,广锄刨;断河泊,截渔樵;凿山洞,取煤烧。则他那经营处,恨不的占尽了利名场,全不想到头时,刚落得个邯郸道。都是些喧檐燕雀,巢苇的这鹪鹩。

自家翠哥的便是。自从公公亡化过了,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得罄尽,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哩。我去告诉那东堂叔叔咱。这便是他家了,不免径入。媳妇儿,你来做甚么?自从公公亡化之后,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尽了,他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,翠哥一径的禀知叔叔来我知道了也。等那贼生来时,我自有个主意。赵小哥,上紧着干,迟便不济也。转湾抹角,可早来到李家门首。哥,则一件,我如今过去,便不敢提这卖房子,这老儿可有些兜搭,难说话;慢慢的远打周遭和他说。你两个且休过来。叔叔、婶子,拜揖。你来怎的,敢是你要告我那?扬州奴,你来怎的?我媳妇来见叔叔,我怕他年纪小,失了体面。这两个是什么人?俺们都是读半鉴书的秀才,不比那伙光棍。你来俺家有何事?好意与他唱喏,倒恼起来,好没趣。是您孩儿的相识朋友,一个是柳隆卿,一个是胡子传。我认的甚么柳隆卿、胡子传,引着他们来见我!扬州奴!

【油葫芦】你和这狗党狐朋两个厮趁着。扬州奴你多大年纪也?您孩儿三十岁了。噤声!又不是年纪小,怎生来一桩桩好事不曾学!可也怪不的你来。你正是那内无老父尊兄道,却又外无良友严师教。扬州奴。你有的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左手,您孩儿便不到的哩。你把家私米荡散了,将女儿冻饿倒。我也还望你有个醉还醒,迷还悟,梦还觉;儹地的可只与这等两个做知交。

(扬州奴云)这柳隆卿、胡子传,是您孩儿的好朋友。扬州奴。

【天下乐】哎,儿也,可道是人伴着贤良心那智转高。扬州奴,你只瞒了别人,却瞒不过老夫。你曾出的胎也波胞,你娘将你那绷藉包,你娘将那酥蜜食养活得偌大小。你父亲也只为你不务家业,忧病而死。先气得个娘命夭,后并的你那父死了。好也啰!好也啰!你可什么养子防备老!

叔叔,这两个人你休看得他轻,可都是读半鉴书的。扬州奴,你平日间所行的勾当,我一桩桩的说,你则休赖。叔叔,您孩儿平日间敬的可是那一等人,不敬的可是那一等人,叔叔,你说与孩儿听咱。

【哪吒令】你见一个新旦色城呵,贼丑生,你便道:请波!请波!连忙的紧邀。你见一个良人妇叩门呵,你便道:疾波!疾波!你便降阶儿的接着。你见一个好秀才上门呵,你便道:家里没啰!家里没啰!你抽身儿躲了。你傲的是攀蟾折桂,你敬的是闭月羞花貌,甚么是那晏平仲善与人交。

【鹊踏枝】你则待要爱纤腰,可便似柔条。不离了舞榭歌台,不俫,更那月夕花朝。想当日个按六幺,舞霓裳未了,猛回头烛灭香消。

扬州奴,你久以后有的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右手,您孩儿不到的叫化哩。

【寄生草】我为甚叮咛劝、叮咛道,你有祸根、有祸苗。你抛撇了这丑妇家中宝,挑踢着美女家生哨。哎!儿也!这的是你白作下穷汉家私暴。只思量倚檀槽听唱-曲[桂枝香],你少不的撇摇槌学打几句[莲花落]。

【六幺序】那里面藏圈套,都是些绵中刺,笑里刀,那一个出得他掴打挝揉,止不过帐底鲛绡,酒畔羊羔,殢人的玉软香娇。半席地恰便似八百里梁山泊,抵多少月黑风高。那泼烟花专等你个腌材料,快准备着五千船盐引,十万坦茶挑。

【幺篇】你把他门限儿蹅着,消息儿汤着;那里面又没官僚,又没王条,又没公曹,又没囚牢;到的来金谷也那富饶,早半合儿断送了。直教你无计能逃,有路难超。搜剔尽皮格也那翎毛,浑身遍体星星开剥,尽着他炙火專烹炮。那虔婆一对刚牙爪,遮莫你手轻脚疾,敢可也做了骨化形销。

扬州奴,你来怎的?叔叔,您孩儿无事也不敢来,今日一径的来告禀叔叔知道。自从俺父亲亡过,十年光景,只在家里死丕丕的闲坐,那钱物则有出去的,无有进来的;便好道"坐吃山空,立吃地陷";又道是"家有千贯,不如日进分文"。您孩儿想来,原是旧商贾人家,如今待要合人做些买卖去,争奈乏本。您孩儿想来,家中并无甚值钱的物件,止有这一所宅子,还卖的五六百锭。等我卖了做本钱。您孩儿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儿。哦!你将那汕磨房、解典库,金银珠翠.田产物业,都将来典尽卖绝了。止有这所栖身宅子。又要卖。你卖波,我买。既然叔叔要,把这房子东廊西舍,前堂后阁,门窗户闼,上下也点看一看,才好定价。也不索看。

【一半儿】问甚么东廊西舍是旧椽儹,前厅和后阁,都是新翻瓦的。问甚么那后阁前堂都是新盖造。既然叔叔要呵,你侄儿填定价钱五百锭,莫不忒多了些么?不是你歹叔叔嫌你索的来忒价高。叔叔,这钱钞几时有?这许多钱钞,也一时办不迭?多半月,少十朝。叔叔,这项货紧,则怕着人买将去了。你要五百锭.我先将二百五十锭交付你。我将这五百锭做一半儿赊来一半儿交。

小大哥,你去取的来。父亲,二百五锭在此:拿来,你那嘴脸,是掌财的?哥,你两人拿着。你把这钞使完了时,再没宅子好卖了,你自去想咱。是。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合子钱。哥,这二百五十锭,尽勾了。先去买十只大羊,五果五菜,响糖狮子,我那丈母与他一张独桌儿,你们都是鸳鸯客,把那桌子与我一字儿摆开着。随你摆布。扬州奴,你做甚么来?没。您孩儿商议做买卖哩。拿这钞去,置买各项货物,都要堆在桌子上,做一字儿摆开,着那过来过往的人见了,称赞道,好一个大本钱的客人,也有些光彩。您孩儿这一遭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哩。好儿,你着志者!嗨!几乎被那老子听见了。哥,吃罢那头汤,天道暄热,都把那帽笠去了,把那衣服松一松,将那四下的吊窗都与我推开了。扬州奴,你说甚的?没。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到那榻房里,不要黑地里交与他钞;黑地里交钞,着人瞒过了。常言道:"吃明不吃暗",你把吊窗与我推开,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,好儿也,不枉了。老儿去了也。哥,下了那分饭,临散也,你把住那楼胡梯门。你便执壶,我便把盏,再吃个上马的钟儿。着我那大姐宜时景,带舞带唱华严的那海会。扬州奴,你怎的说?没。你看这厮!

【赚煞】你将这连天的宅憎嫌小,负郭的田还不好。一张纸从头儿卖了。不知久后栖身何处着,只守着那奈风霜破顶的砖窑。哎!儿也,心下自量度,则你这夜夜朝朝,可甚的买卖归来汗未消。出脱了些奇珍异宝,花费了些精银响钞。哎!儿也,怎生把邓通钱,刚博得一个乞化的许由瓢?

哥,早些安排齐整着,可来回我的话。

第二折

自家李茂卿。则从买了扬州奴的住宅,付与他钱钞,他那里去做甚么买卖,多咱又被那两个光棍弄掉了。败子不得回头,有负故人相托。如之奈何?父亲,您孩儿这几时做买卖,不遂其意,也则是生来命拙哩。孩儿,你说差了。那做买卖的,有一等人肯向前,敢当赌。汤风冒雪,忍寒受冷;有一等人怕风怯雨,门也不出,所以孔子门下三子弟子,只子贡善能货殖,遂成大富。怎做得由命不由人也?

【正官】【端正好】我则理会有钱的址咱能,那无钱的非关命。咱人也须要个干运的这经营。虽然道贫穷富贵生前定,不俫,咱可便稳坐的安然等?(卜儿云),老的,你把那少年时挣人家的道路,也说与孩儿知道咱。

【滚绣球】想来我幼年时血气猛,为蝇头努力去争。哎哟!使的我到今来一身残病,我去那虎狼窝不顾残生。我可也问甚的是夜,甚的是明,甚的是雨,甚的是晴。我只去利名场往来奔竞,那里也有-日的安宁?投至得十年五载我这般松宽的有,也是我万苦千辛积儹成。往事堪惊!

妾身翠哥。自从扬州奴卖了房屋,将着那钱钞,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欢会去了,我不敢隐讳,告李冢叔叔去咱。可早来到也.小大哥,报复去,道有翠哥来见叔叔。父亲,有翠哥在门首。着他过来。翠哥,父亲着你过去。叔叔、婶子,万福!孩儿也,你来做甚么那?

【倘秀才】我见他道不出喉咙中气哽,我见他揾不住可则扑簌簌腮边也那泪倾。兀的不气杀你孩儿也!你这般撧耳挠腮可又便怎生?叔叔,扬州奴将那卖房屋的钱钞,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,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去了。他若使的钱钞无了呵,连我也要卖哩。叔叔,如此怎了也!我这里听仔细,你那里说叮咛,他、他、他可直恁般的个醒。

叔叔,想亡过公公挣成锦片也似家缘家计,指望与子孙永远居住,谁想被扬州奴破败了也。

【滚绣球】休言家未破,破家的人未生;休言家未兴,兴家的人未成;古人言一星星显证。那为父母的,恨不得儿共女辈辈峥嵘。只要那家道兴,钱物增,一年年越昌越盛。怎知道生下儿女呵,偏生的天作对不称人情。他将那城中宅子庄前地,都做厂风卫扬花水上萍。哎!可惜也锦片的这前程!

小大哥,咱领着数十条好汉,径到月明楼上打那贼丑生去来!自家扬州奴,端的好快活也!俺今日自在的吃两钟儿。直吃得尽醉方归。酒食都安排下了也。俺都要尽醉方归。扬州奴!嗨!把我这一席儿好酒来搅坏了。哎哟!叔叔,您孩儿请伙计哩。扬州奴,这个是你的买卖?这个是你那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?我问你!)

【倘秀才】你又不是拜扫冬年的节令,又不是庆喜生辰的事情,你没来由置酒张筵波把他众人来请。好杀风景也那!你尊呵尊这厮甚么德行?你重呵重这厮什么才能?哎!儿也,你怎生则寻着这等?

老的,休这等那等的,俺们都是看半鉴书的秀才。噤声!谁读半鉴书来?

【滚绣球】你念的是赚杀人的天甲经,我呢?你是个缠杀人的布衫领。则你那一生的学问呵,是那一声儿"哥,往那里去?带挈我也走一遭儿波!"你则道的个愿随鞭镫,你便闯一千席呵可也填不满你这穷坑!您孩儿也仿两个古人:学那孟尝君三千食客,公孙弘东阁招贤哩。呸!亏你不识羞。那个孟尝君是个公子,公孙弘是个名卿。他两上在朝中十分恭敬,但门下都一刬群英。我几曾见禁妻子这等无徒辈?老的,踹了脚也!更和那不养爹娘的贼丑生!老的,你可也闲淘气哩。气杀我烈焰腾腾。

扬州,我量你到得那里,你明日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左手,您孩儿也不到的哩。

【倘秀才】你道有左慈术踢天弄井,项羽力拔山也举鼎,这厮们两白日把泥球儿换了眼睛。你例有那降魔咒,度人经,也出不的这厮们鬼精!

扬州奴,你不听我言语,看你不久便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右手,您孩儿也不到的哩。

【三煞】你便似搅绝黑海那些饥寒的病,也则是赢得青楼薄幸名。我可呢?你是那无字儿的空瓶。(胡子传云)我可呢?(正末唱)你是个脱皮儿裹剂。我两个人物也不丑。怕不道是外面温和,则你那彻底儿严凝。你这老头儿不要琐碎,你只是把眼儿撑着,看我这架子衣服如何?我觑不的你衤肖宽也那褶下,肚叠胸高,鸭步鹅行。出门来呵怕不道桃花扇影;你回窑去勿、勿、勿,少不得风雪酷寒亭。甚么风雪酷寒亭?我则理会得闲骑宝马闲踢蹬哩?

【二煞】你道是闲骑宝马踢蹬,你两个到得家中,算一算帐:你得了多少?我得了多少?你只做得个旋扑苍蝇旋放生。叔叔,您孩儿有那施舍的心,礼让的意,江湖的量,慷慨的志,也不低哩。你有那施舍的心呵讪笑得鲁肃,你有那慷慨的志呵降伏得刘毅,你有那礼让的意呵赛过得鲍叔,你有那江湖的量呵欺压得陈登。您孩儿平昔也曾赍发与人,做偌多的好事哩。你赍发呵与那个陷本的商贾,你赍发呵与那受困的官员,你赍发与那个薄落的书生。兀的不扬名显姓。光日月动朝廷!

【一煞】不强似的与虔婆子弟三十锭,更和那帮懒钻闲二百瓶。你恋着那美景良辰,赏心乐事,赏民乐事,会友邀宾,走斝也那飞觥。扬州奴,我问你,这是谁的钱物?是您孩儿应的使。这的是你爹行基业。是你自己钱财,须没有个别姓来争。可怎生不与你妻儿承领,倒凭他胡子传和那柳隆卿?

我安排一席酒,着他请十个,便十个;请二十个,便二十个。不一时,他把那一席的人都请将来。叔叔,你着我怎么不敬他?噤声!

【煞尾】你有钱呵三千剑客由他们请。一会儿无钱呵,哎,早闪的我在十二瑶台独自行。扬州奴,你有一日出落得家业精,把解典处本利停,房舍又无,米粮又磬;谁支持,怎接应?你那买卖上义不惯经,手艺上可又不甚能;掇不得重,可也拈不得轻。你把那摇槌来悬,瓦罐来擎,绕闾檐,乞残剩。沙锅底无柴煨不热那冰,破窑内无席盖不了顶。饿得你肚皮春雷也则是骨碌碌的呜,脊梁上寒风笃速速的冷。急穰穰的楼头数不彻那更。这早晚,多早晚也?冻刺刺窑,巴不到那明。痛亲眷敲门都没个应,好相识街头也抹不着他影。无食力的身躯怎的撑?冻饿倒的尸骸去那大雪里挺。没底的棺材准共你争,半霎儿人扛你来亡垫的平。你死后街坊兀自憎,干与你爹娘抚这个名。我着那好言语劝你你不听.那厮们谎话儿弄你且娘的灵。可知道你亲爷气成病,连着我也激恼的这心头怒转增。我若是拖到官中使尽情,我不打死你无徒改了我的姓!便有那人家谎后生,都不似你这个腌臜泼短命!则你那胎骨劣,心性顽,耳根又硬。哎!儿也,我其实道不改,教不成。只着那正点背画字纸儿你可慢慢的省。这席好酒,弄的来败兴。随你们发放了罢,我自回家去也。


第三折

不成器的看样也!自家扬州奴的便是。不信好人言,果有忄西惶事。我信着柳隆卿、胡子传,把那房廊屋舍,家缘过活,都弄得无了。如今可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。吃了早起的,无晚夕的。每日家烧地眠。炙地卧.怎么过那日月?我苦呵,理当;我这浑家他不曾受用一日。罢罢罢,大嫂,我也活不成了,我解下这绳子来,搭在这树枝上。你在那边,我在这边。俺两个都吊杀了罢。扬州奴,当日有钱时,都是你受用,我不曾受用了一些;你吊杀便理当,我着甚么来由?大嫂,你也说的是,我受用,你不曾受用。你在窑中等着,我如今寻那两个狗材去。你便扫下些干驴粪,烧的罐儿滚滚的,等我寻些米来,和你熬粥汤吃。天也!兀的不穷杀我也!小可是个卖茶的。今日早晨起来,我光梳了头,净洗了脸,开了这茶房,看有甚么人来。柴又不费,米又不贵,两个傻厮,正是一对。自家柳隆卿。兄弟胡子传,俺两个是至交至厚,寸步儿不厮离的兄弟。自从丢了这赵小哥,再没兴头。今日且到茶房里去闲坐一会,有造化再寻的一个主儿也好。卖茶的,有茶拿来俺两个吃。有茶,请里面坐!自家扬州奴,我往常但出门,磕头撞脑的,都是我我那朋友兄弟。今日见我穷了,见了我的,都躲去了,我如今茶记里问一声咱。卖茶的,去揖哩。(卖茶云)那里来这叫花的?走!叫化的也来唱喏!(扬州奴云)好了好了。我正寻那两个兄弟,恰好的在这里。这一头赍发,可不喜也!哥,唱喏来。赶出这叫化子去!我不是叫化的,我是赵小哥。谁是赵小哥?则我便是。你是赵小哥,我问你咱,你自怎么这般穷了?都是你这两个歹弟子孩儿弄穷了我哩!小哥,你肚里饥么?可知我肚里饥。有甚么东西,与我吃些儿。小哥,你少待片时,我买些来与你吃。好烧鹅,好膀蹄,我便去买将来。哥,他那里买东西去了,这早晚还不见来?小哥,你等不得他,我先买些肉、鱼乍、酒来与你吃。哥少坐,我便来。你少我许多钱钞,往那里去?你不要大呼小叫的,你出来,我和你说。你有甚么说?你认得他么?则他是扬州奴。他就是扬州奴,他就是扬州奴怎么做出这种等的模样?
他是有钱的财主,他怕当差,假妆穷哩。我两个少你的钱钞,都对付在他身上,你则问他要,不干我两个事,我家去也。我算一算帐,少下我茶钱五钱,洒钱三两,饭钱一两二钱,打发唱的耿妙莲五两,打双陆输的银八钱,共该十两五钱。哥,你算甚么帐?你推不知道。恰才柳隆卿、胡子传把那远年近日欠下我的银,都对付在你身上。你还我银子来!帐在这里。哥阿!我扬州奴有钱呵,肯妆做叫化的?你说你穷,他说你怕当差,假妆着哩。原来他两个把远年近日少欠人家钱钞的帐,都对付在我身上,着我赔还。哥阿,且休看我吃的,你则看我穿的,我那得一个钱来?我宁可与你家担水运浆,扫田刮地,做个佣工,准还你罢。苦恼!苦恼!你当初也是做人的来,你也曾照顾我来,我便下的要你做佣工还旧帐!我如今把这项银子都不问你要,饶了你,可何知?哥阿,你若饶了我呵,我可做驴做马做报答你。罢罢罢,我饶了你,你去罢。自家翠哥。扬州奴云到街市上投托相只去了,这早晚不见来,我在此烧汤罐儿等着。这两个好无礼也!把我稳在茶房里,他两个都走了,干饿了我一日。我且回那破窑中去。扬州奴,你来了也。大嫂,你烧得锅儿里水滚了么?我烧得热热的了,都对了,将米来我煮。你煮我两只腿。我出门去,不曾撞一个好朋友。罢罢罢,我只是死了罢。你动不动则要寻死,想你伴着那柳隆卿、胡子传,百般的受用快活,我可着甚么来由。你如今走投没路,我和你去李家叔叔,讨口饭儿吃咱。大嫂,你说那里话,正是上门儿讨打吃。叔叔见了我,轻呵便骂,重呵便打。你要去你自家去,我是不敢去。扬州奴,不妨事。俺两个到叔叔门首,先打听着:若叔叔在家呵,我便自家过去;若叔叔不在呵。我和你同进去,见了婶子,必然与俺些盘缠也。大嫂,你也说得是。到那里,叔叔若在家时,你便自家过去见叔叔,讨碗饭吃。你吃饱了,就把剩下的包些儿出来我吃。若无叔叔在家,我便同你进去,见了婶子,休说那盘缠,便是饱饭也吃他一顿。天也!兀的不穷杀我也!?
仙碚允稀=袢绽系拇笄逶绯鋈ィ纯慈罩辛耍趺椿共换乩矗肯麓魏⒍浚才畔虏璺梗庠缤砀掖匆病?扬州奴同旦儿上)大嫂,到门首了,你先过去。若有叔叔在家,休说我在这里;若无呵,你出来叫我一声。我知道了,我先过去。下次小的每,可怎么放进这个叫化子来?婶子,我不是叫化的,我是翠哥。呀,你是翠哥!儿也,你怎么这等模样?婶子,我如今和扬州奴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。婶子,痛杀我也!扬州奴在那里?扬州奴在门首哩。着他过来。我唤他去。他睡着了,我唤他咱。扬州奴!扬州奴!我打你这丑弟子!天那,搅了我一个好梦,正好意思了呢?你梦见甚么来?我梦见月明楼上,和那撇之秀两个唱那[阿孤令],从头儿唱起。你还记着这样儿哩。你过去见婶子去。婶子,穷杀我也!叔叔在家么?他来时,要打我,婶子劝一劝儿。孩儿,你敢不曾吃饭哩?我那得那饭来吃?下次小的每,先收拾面来与孩儿吃。孩儿,我看你饱吃一顿。你叔叔不在家,你吃,你吃。谁家子弟,骏马雕鞍,马上人半醉,坐下马如飞,拂两袖春风,荡满街尘土。你看啰,呸!兀的不眯了老夫的眼也。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谁家个年小无徒,他生在无忧愁太平时务。空生得貌堂堂-表非俗。出来的拨琵琶,打双陆,把家缘不顾。那甲旨寻个人老名儒,去学习些儿圣贤章句。

【醉春风】全不想日月两跳丸,则这乾坤一夜雨。我如今年老也逼桑榆,端的是朽木材,何足数,数。则理会的诗书是觉世之师,忠孝是立身之本;这钱财是倘来之物。

早来到家也。

【叫声】恰才个手扶拄杖走街衢,-步-步,蓦入门木呈去。谁吃面哩?我死也!我这里猛抬头,则窥觑,他可也为共么产立钦钦恁的胆儿虚?

叔叔,媳妇儿拜哩!靠后。

【剔银灯】我其实可便消不得你这娇儿和幼女,我其实可便顾不得你这穷亲泼故。这厮有那一千桩儿情理难容处,这厮若论着五刑发落叮便罪不容诛。扬州奴,你不说来?我教你成个人物,做个财主,你却怎生背地里闲言落可便长语?你不道来,我姓李,你姓赵,俺两家是甚么亲那?

【蔓青菜】你今日有甚脸落可便踏着我的门户,怎不守着那两泼无徒?那里走?吓得他手儿脚儿战笃速,特古平我根前你有甚么怕怖?则俺这小乞儿家羹汤少壮姜醋,放下!则吃你大食店里烧羊去。

老的也,休打他。婶子,打杀我也!如今我要做买卖.无本钱,我各扎邦便觅合子钱。孩儿也,我与你这一贯钱做本钱。婶子,你放心.我便做买卖去也。婶子,我拿这一贯钱去买了包儿炭来。孩儿,你做甚么买卖哩?我卖炭哩。你卖炭,可是何如?我一贯本钱,卖了一贯,又赚了一贯,还剩下两包儿炭。送与婶子烘脚,做上利哩。我家有,你自拿回去受用罢。婶子,我再别做买卖去也。卖菜也!青菜、白菜、赤根荚、芜荽、胡萝卜、葱儿呵!孩儿也;又做什么买卖哩?婶子,你和叔段说一声。道我卖菜哩。孩儿也,你则在这里,我和叔叔说去。老的,你欢喜咱,扬州奴做买卖,也赚得钱哩。我不信扬外奴做甚么买卖来。您孩儿里卖炭,如今卖菜。你卖炭呵,人说甚么来?有人说来:扬州奴卖炭,苦恼也。他有钱时。火焰也似起。如今无钱,弄塌了也。甚么塌了?炭塌了,你看这斯。扬州奴卖菜,也有人说来:有钱时。伴着柳隆卿。今日无钱,担着那胡子传。你这菜担儿,是人担,自担?叔叔,你怎么说这等话?有偌大本钱,敢托别人担?倘或他担别处去了,我那里寻他去?你往前街去也,往那后巷去?我前街后巷都走。你担着担,口里可叫么?若不叫呵,人家怎么知道有卖菜的。下次小的们,都米听扬州奴哥哥怎么叫哩。叔权,你要听呵,我前面走,叔叔后面听,我便叫。叔叔,你把下次小的每赶了去,这小厮每,都是我手里卖了的。你若不叫,我就打死了你个无徒!他那里是着我叫,明白是羞我。我不叫,他又打我。不免将就的叫一声。青菜、白菜、赤根菜、胡萝、芫荽、葱儿阿!天那!羞杀我也!好可怜人也呵!

【红绣鞋】你往常时在那鸳鸯帐底那般儿携云握雨。哎!儿也,你往常时在那玳瑁筵前可便斝玉喷珠,你直吃得满身花影情人扶。今日呵,便担着孛篮,拽着衣服。不害羞、当街里叫将过去。

叔叔,您孩儿往常不听叔叔的教训,今日受穷,才知道这钱中使,我省的了也。这话是谁说来?您孩儿说来。哎哟儿也,兀的不痛杀我也!

【满庭芳】你醒也波高阳哎酒徒,担着这两篮儿白菜,你可觅了他这儿贯的青蚨?扬州奴。你今日觅了多少钱?是一贯本钱.卖了一日,又觅了一贯。你就着这五百钱,买些杂面你便还窑上去。那油盐酱旋买也可足零沽?甚么肚肠,又敢吃油盐酱哩?哎!儿也,就着这卖不了残剩的菜蔬,吃了就伤本钱,着些凉水儿洒洒,还要卖哩。则你那五脏神也不到今日开屠。扬州奴,你只买些烧羊吃波?我不敢吃。你买些鱼吃?叔叔,有多少本钱,又敢买鱼吃?你买些肉吃?也都不敢买吃。你都不敢买吃,你可吃些甚么?叔权,我买将那仓小米儿来,又不敢舂,恐怕折耗了。只拣那卖不去的菜叶儿,将来煨熟了,又不要蘸盐搠酱,只吃一碗淡粥。婆婆,我问扬州奴买些鱼吃,他道我不敢吃。我道你买些肉吃,他道我不敢吃。我道你都不敢吃,你吃些甚么?他道我吃淡粥。我道,你吃得淡粥么?他道,我吃得。婆婆呵,这嘶便早识的些前路,想着他那破瓦窑中受苦。正是:"不受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"。哎!儿也,这的是你须下死上夫。

叔叔,恁孩儿正是执迷人难劝,今日临危可自省也。这厮一世儿则说了这一句话。孩儿,你且回去。你若依着我呵,不到三五日,我着你做一小大大的财主。

【尾煞】这业海足无边无岸的愁。那穷坑是不仔不济的苦。这业海打一千个家阿扑逃不去,那穷坑你便旋十万个翻身、急切里也跳不出。大嫂,俺回去来。天那!兀的不穷杀我也!自家李小哥,父亲着我去请赵小哥坐席,可早来到城南破窑,不免叫他一声:赵小哥!小大哥。你来怎么?小哥,父亲的言语,着我来,明日请坐席哩。既然叔叔请吃酒,俺两口儿便来也。小哥,是必早些儿来波。大嫂,他那里请俺吃酒?明白羞我哩。却是叔叔请,不好不去。到得那里,不要闲了,你便与他扫田刮地,我便担水运浆天那!兀的不穷杀我也!


第四折

今日是老夫贱降的日辰,摆下酒席请众街坊庆贺这所新宅子,就顺便庆贺小员外。昨日着小大哥请的扬州奴去了,不见来到;众街坊老的每,敢待来也。俺们都是这扬州牌楼巷人。昔日赵国器临死,将儿子扬州奴托孤与东堂老子。谁想扬州奴把家财尽都耗散,现今这所好宅子,也卖与东堂老子了。今日正是东堂老子生日,请我众街坊相识吃酒,却又唤那扬州奴两口叫弟子孩儿,不知为何?俺们一来去庆贺生辰,二来就庆贺他这所新宅子。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员外,报复进去,有俺众街坊,特来庆贺生辰哩。父亲,有众街坊来与父亲庆贺生辰哩。快有请!请进去!俺众街坊,一来与员外庆贺生辰,二来就庆贺这所新宅子。多谢了众街坊,请坐!下次小的每,一壁厢安排酒肴,只等扬州奴两口儿到来,便上席也。自家扬州奴的便是,这是李家叔叔门首,俺们自进去。叔叔,您孩儿和媳妇来了,不知有甚么说话?你来了也。

【双调】【新水公】今日个画堂春暖宴佳宾,舞东风落红成阵。摆设的一般般肴馔美,酬酢的一个个绮罗新。嗨!兀的不羞杀我也!扬州奴!我见他暗暗伤神,无语泪偷揾。

【沉醉东风】我着你做商贾身里出身,谁着你恋花柳人不成人。我只待倾心,吐胆教,嗨!对着这众人,则管花白我。早知道,不来也罢。你可为甚么切齿嚼牙恨?这是你白做的来有家难奔。羞杀我也!为甚么只古里裸袖揎拳无事哏?孩儿也,你那般慌怎么?我只着你受尽了的饥寒敢可也还上的本。

今日众亲眷在这里,老夫有一句话告知众亲眷每。咱本贯是东平府人氏,因做买卖,到这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有西邻赵国器,是这扬州奴父亲,与老夫三十载通家之好。当日赵国器染病,使这扬州奴来请老夫到他家中。我问他的病症从何而起,他道:"只为扬州奴这孩儿不肖,必败吾家,忧愁思虑,成的病证。今日请你来,特将扬州奴两口儿托付与你,照觑他这下半世。"我道:"李实才德俱薄,又非服制之寿,当不的这个重托。"那赵国器挨着病,将我来跪一跪,我只得应承了。扬州奴,当日你父亲着你正点背画的文书,上面写着甚么?您孩儿不曾看见,敢是死活的文书么?孩儿也。不是死活的文书。你对着这众亲眷;将这一张文书。你则与我高高的读者。理会的。这文书是俺父亲亲笔写的,那正点背画的字也是俺的。父亲阿,如今,文书便有,那写文书的人,在那里也闷!你且不要哭,只读的这文书者。是。"今有扬州东关里牌楼巷住人赵国器。"--这是我父亲的名字。--"因为病重不起,有男扬州奴不肖,暗寄课银五百锭在老友李茂卿处,与男扬州奴困穷日使用。"--莫不是我眼花么?等我再读。老叔,把来还我。把甚么来?把甚么来?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!你父亲写便这等写,其实没有甚么银子。叔叔,您孩儿也不敢望五百锭,只把一两锭拿出来!等我摸一摸,我依旧还了你。扬州奴,你又来了!想你父亲死后,你将那田业屋产,待卖与别人,我怎肯着别人买去?我暗暗的着人转买了,总则是你这五百锭大银子里面,几年月日节次不等,共使过多少。你那油房、磨房、解典库,你待卖与别人,我也着人暗暗的转买了,可也是那五百锭大银里面,几年月日节次不等,使了多少。你那驴马孳畜,和大小奴婢,也有走了的,也有死了的,当初你待卖与别人,我也暗暗的着人转买了,也是这五百锭大银里面。我存下这一本帐目,是你那房廊屋舍,条凳椅桌,琴棋书画,应用物件,尽行在上。我如今一一交割,如有欠缺,老夫尽行赔还你。扬州奴听者!你父亲暗寄雪花银,展转那移十数春。今日却将原物出,世间难得俺这志诚人。扬州奴!

【雁儿落】岂不闻远亲呵不似我近邻,我怎敢做的个有口偏无信。今门便一桩桩待送还,你可也一件件都收尽。

多谢了叔叔、婶子!我怎么得知有这今日也!

【水仙子】你看宅前院后不沾尘,这前堂后阁,比在前越越修整的全别了也。画阁主堂一划新。叔叔,这仓廒中不知是空虚的,可是有米粮?仓厫中米麦成房囤。嗨!这解典库还依旧得开放么?解库中有金共银。叔叔,城外那几所庄儿可还有哩?庄儿头孳畜成群。铜斗儿家门一所,锦片也似庄田百顷。扬州奴,翠哥,你从今后再休得典卖与他人。

小大哥,抬过桌来,着扬州奴两口儿把盏,管待众街坊亲眷每。多谢叔叔婶子重恩!若不是叔叔、婶子赎了呵,恁孩儿只在瓦窑里住一世哩!大嫂,将酒过来,待我先奉了叔叔、婶子。请满饮这一杯。赵小哥,你两口儿莫说把这盏酒,便杀身也报不的这等大恩哩。孩儿,我吃!我吃!请众亲眷每,大家满饮一杯。难得,难得!我们都吃!我再奉叔叔、婶子一杯。您孩儿今生无处报答大恩,来生来世,当做狗做马赔还叔叔、婶子哩。

【乔牌儿】我见他决殷勤捧玉樽,只待要来世里报咱恩。这的是你爹爹暗寄下家缘分,与我李家元财元不损。

闻得赵小哥依然的富贵了也,俺寻他去来。赵小哥,你就不认得俺了,俺和你吃酒去来。哥也,我如今回了心,再不敢惹你了,你别处寻个人罢。你说甚么话?你也回心,俺们也回心,如今帮你做人家哩。口走!下次小的每,与我撚这两个光棍出去!赵小哥,你也劝一劝波。你快出去!别处利市。

【川拨掉】众亲邻,正欢娱语笑频,我则见两个乔人,引定个红裙,蓦入堂门,吓得俺那三魂魂掉了二魂。哎!儿也,便做道你不慌呵我最紧。

【殿前欢】俺孩儿甫能勾得成人,你又待教他一年春尽一年春。他上那丽春园纳了那颗争锋印,你休闹波完体将军!你便说天花信口喷,他如今有时运。怎肯不惺惺再打入迷魂阵。我劝你两个风流子弟,呵也别寻一个合死的郎君。

扬州奴,你听者。铜斗儿家缘家计,恋花柳尽行消费;我劝你全然不采,则信他两个至契。我受付托转买到家,待回头交还本利。这的是西邻友生不肖儿男.结末了东堂老劝破家子弟。

题目西邻友立托孤文书

正名东堂老劝破家子弟


海棠露冷湿胭脂,杨柳风寒袅绿丝。寄来书刚写个鸳鸯字,墨痕湮透纸。吟
不成几句新诗。心间事,口内词,多少寻思。
玉钩帘控画堂空,宝篆香消锦被重,无人温暖罗帏梦,梦中寻可意种,碧纱
窗忽地相逢。舌尖恨,心上恐,惊觉晨钟。
芰荷泛月小妆梳,画舸摇风醉玉壶。一杯酒尽青山暮,促归期云共雨,逞疏
狂巽玉喷珠。诗中句,灯下书,此意如何。


谢家生日好风烟,柳暖花春二月天。金凤对翘双翡翠,
蜀琴初上七丝弦。鸳鸯交颈期千岁,琴瑟谐和愿百年。
应恨客程归未得,绿窗红泪冷涓涓。

冥路杳杳人不知,不用苦说使人悲。
喜得逢君传家信,后会茫茫何处期。


唐彦谦 简介
唐彦谦(?~893)字茂业,号鹿门先生,并州晋阳(今山西省太原市)人。咸通末年上京考试,结果十余年不中,一说咸通二年(861)中进士。乾符末年,兵乱,避地汉南。中和中期,王重荣镇守河中,聘为从事,累迁节度副使,晋、绛二州刺史。光启三年(887),王重荣因兵变遇害,他被责贬汉中掾曹。杨守亮镇守兴元(今陕西省汉中市)时,担任判官。官至兴元(今陕西省汉中市)节度副使、阆州(今四川省阆中市)、壁州(今四川省通江县)刺史。晚年隐居鹿门山,专事著述。 昭宗景福二年(893)卒于汉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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