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乐·平原放马

辔摇衔铁。蹴踏平原雪。勇趁军声曾汗血。闲过升平时节。
茸茸春草天涯。涓涓野水晴沙。多少骅骝老去,至今犹困盐车。


译文/注解

①辔:缰绳。衔铁:俗称马嚼子。
②蹴(cù):踢、踩。
③趁:追逐,奔驰之意。汗血:古代良马名。传说日行千里,流汗如血。
④涓涓:流水声。野水:野外小河的流水。晴沙:天气晴朗,河水清澈,阳光
照耀,连水底的沙都可看见。
⑤骅骝:名马,千里马。

赏析

这首《清平乐》,写的是作者看到在平原上放牧过去的战马所引起的感慨。

上片主要写马。“辔摇衔铁”两句,描写一匹戴着笼头的马,在主人的驾驭之下,奔走在残留着冬雪的辽阔平原上。“辔[pèi]”是马缰绳,“衔铁”,马嚼子,即横放在马嘴里两端连着缰绳的小铁链。“蹴[cù]”是踢、踏的意思。“摇”字和“蹴踏”两字,把马的动态写得很传神。“勇趁军声曾汗血,闲过升平时节”,“趁”在这里是追逐的意思,“军声”指战斗时的鼓角声、呐喊声之类。“汗血”古代良马名,据说能日行千里,流的汗呈鲜红色,就象血一样。这匹战马曾经是听到战斗号令就勇猛地冲杀、为国家立过功劳的,现在它却闲着过太平日子!这里有点讽刺意味,因为南宋王朝始终处于严重的内忧外患之下,所谓“升平”,不过是昏庸的统治者制造的假象罢了。久经沙场的战马渴望投入战斗,就象有才能的人渴望为国家出力一样,可是当权者却根本不顾国家危亡,一味粉饰太平。作者就通过战马被闲置来含蓄地表露了这种思想。

下片进一步用比喻手法揭示朝廷用人不当。“茸茸春草”两句是写春天田野的景象:春天里,到处长满了花草,涓涓的小溪流水声,也听得分外真切;在阳光的照耀下,连溪底的沙石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“茸茸[róng]”,形容春草柔嫩的样子。“天涯”,天边,这里形容春草遍地。“涓涓[juān]”,形容流水声。“野水”,野外小溪里的流水。“晴沙”,指太阳照在小溪里,水流清澈,能够看见水底的沙石。冬去春来,时间在流逝。那些令人关切的骏马景况怎么样了呢?“多少骅骝老去,至今犹困盐车”,是说:不少千里马渐渐老去,却仍然不让它们发挥所长,偏要把它们死死束缚在盐车上。显然,这是对南宋当局浪费人才的抨击。“骅骝[huáliú]”,骏马名,指千里马。“盐车”,运盐的车子。拉盐车是一种粗笨的活,用千里马去拉盐车,比喻大材小用。作者虽然没有直接评论时政,但言下之意是十分清楚的。在“骅骝”拉“盐车”的尖锐对照中,“骅骝老去”,“犹困盐车”,不是寄寓着作者的无限感慨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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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折

隐隐胸中蟠锦绣,飘飘笔下走龙蛇。自从生下三苏俊,一望眉山秀气绝。小官眉州眉山人,姓苏名轼,字子瞻,别号东坡,乃老泉之子,弟曰子由,妹曰子美,嫁秦少游者是也。小官自登第以来,屡蒙擢用,官拜端明殿大学士。今有王安石在朝,当权乱政,特举青苗一事。我想这青苗一出,万民不胜其苦,为害无穷,小官屡次移书谏阻,因此王安石与俺为仇。一日天子游御花园,见太湖石摧其一角。天子问为何太湖石摧其一角!安石奏言:此乃是苏轼不坚。小宫上前道:非苏轼不坚,乃安石不牢。天子大笑回宫,安石好生怀恨。一日朝罢,众官聚于待漏院,见一从者腰插一扇,扇上写诗两句道:"昨宵风雨过园林,吹落黄花满地金。"某想黄花者,菊花也,菊花从来不谢,自然千老枝头,意甚以为不然。乃于诗后续两句道:"秋花不比春花落,付与诗人仔细吟"。谁想此诗乃安石所作。一日请俺赴宴,出歌者数人,见一女子擎杯良久,不见其手。俺佯言道:小娘子金钗坠也。那女子出其手,扪其髻,众官皆发大笑。安石令俺为赋一词,小官走笔赋[满庭芳]一阕。谁想那女子就是安石的夫人。到次日,安石将小官的[满庭芳]奏与天子,道俺不合吟诗嘲戏大臣之妻,以此贬小官到黄州团练,就着俺去看菊花。谁想天下菊花不谢,惟有黄州菊花独谢。一时失言,翻成大怨。如今来到这浔阳驿琵琶亭,有一故友乃是贺方回,在此为守,留俺饮宴。酒酣之次,山一歌妓,乃是白乐天之后,小字牡丹,不幸落在风尘之中。此女甚是聪慧,莫说顶真续麻,折白道宇,恢谐嘲谑,便是三教九流的说话,无所不通,无所不晓。小官眉头一蹙,计上心来,比及到黄州歇马,有一同窗故友谢端卿,在庐山东林寺落发为僧,修行办道,一十五年,不下禅床。此人乃一代文章之士。俺如今领着白牡丹魔障此人还了俗,娶了牡丹,与小官同登仕路。量安石一人在朝,有何难处?当日辞了贺方回,领着白牡丹,访谢端卿那里走一遭去来。此去黄州冷似冰,清心元不苦飘零。我是能诗能赋朝中客,去访无是无非窗下僧。积水养鱼终不钓,深山放鹿愿长生。扫地恐伤蝼蚁命,为惜飞蛾纱罩灯。南无阿弥陀佛!扫过处方敢行,不扫过处休行。你道为何?南无阿你陀佛!只怕踏伤了蝼蚁的性命。善哉!善哉!贫僧乃饶州乐平人氏,俗姓谢名甫,字端卿,法名了缘,后称佛印。俺有一班儿同堂故友,俱登仕路,止有贫僧一人,抛弃功名,在此庐山东林寺,修行办道,今经十五年,不下禅床
。这行者乃是贫僧的徒弟,是一个痴愚的,单要他扫地点灯而已。俺想出家人好不清净也呵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每日间看诵经文,受传心印,权妆溷。俺可中,识破天真,此外都无论。

【混江龙】法聪心笨,徒弟也不笨,一本《心经》读了三年六个月,就念的摩诃般若波罗蜜一句出来,这也不算笨。我可也自来九喜亦无嗔,直将这一心参透,五派禅分。闲伴着清风为故友,恍疑明月是前身。这些时想层钟暮鼓,马足车尘,细看来恰便似云影空中尽,抛离了烦冗,落得个清贫。

行者,夜来伽蓝道:今日午时有魔障至此。你去山门首望者,但有远方过路客官,报我知道。知道。小官苏轼,可早过了大江,来到庐山脚下。左右,把船湾住江上。牡丹,你只在舟中坐下,唤你便来,不唤你不要来。你看庐山果然好景致也!端的是真山真水。真寺真林,非闲人不可到,遇浊子不容观,好山也!山高峨险险嵯峨,凛洌林峦乱石陀,古怪怪松岩下掩。山岩掩眼隔烟萝。山禽如语语不歇,山涧飞泉迸碧波。山重来药山药少,樵夫担柴贪担多。野猿摘果攀藤葛,葛绝余藤藤倒拖。仙洞仙童依虎睡,仙人醉卧老龙窝。峰势侧,洞门歹坐,洞里月光爱娑婆。莫讶朝岚寒槭槭,仙家洞府接天河。大石栏湾,大石拦湾。几重水。几重涡。带着野田空阔,野田空阔,一层岭,一层坡。老树老藤忘几月,古山古寺绝经过。经过迹断唯山在,岁月年深奈寺何。真个此寺不同他寺宇,此山非比别山阿。青黛染成千块玉,云霞妆就万堆螺。只除佛子神仙才可到,怎许游人容易得攀摩。这庐山景致,观之不尽,玩之有余。你则看东林寺门首碑上,有诗为证。诗道:不到庐山不是僧,庐山清景胜蓬瀛。为僧若到庐山下,死葬庐山骨也清。读之未了,只见山门下立着一个行者,待我问他。你那佛印师父,可在法座土么?师父打坐哩。借你口中言,传俺心间事。你道有个客官,不言姓名?有两句禅语,又叫做偈语。你道:眉山一块铁,特地来相谒。老官,小和尚心笨,一本《心经》念了三年零六个月,还记不得。再说一遍。这个笨和尚。敢是姓铁?不姓铁。不姓铁就姓锡。不姓锡。不姓铁,不姓锡,就姓铜罢。师父,外面天到一个主。儿,不言姓名,道两句禅语,又叫做偈语:眉山一块铁,特地来相谒。急急上堂来,炉中火正热。着手!他便是铁,我师父是火,架起炉来烧他娘。老官,我师父着我烧伤你哩。怎么说?叫你急急上堂来,炉中火正热。这也是禅语。再进去说:我铁重千斤,恐汝不能挈。你不怯我师父,我师父也不怯你。师父,他又道两句:我铁重千斤,恐汝不能挈。我有八金刚,将汝碎为屑。着手!我师父道:我有八金刚,将汝碎为屑。再进去说:我铁类顽铜,恐汝不能爇。罢了,软了,怎么软了?爇的软了。师父,他又道两句:找铁类顽铜,恐汝不能
口。将你铸戊钟,众僧打不歇。着手!我师父要打你哩。怎么要打我?将汝铸成钟,众僧打不歇。再进去说:铸得钟成时,禅师当己灭。行者为何哭起来?他道:铸得钟成时,禅师当己灭。大道本无成,大道本无灭。心地自然明,何必叨叨说。夜来伽蓝道:今日午时有东坡学士至此。果应其言。快与我请进来。有眼不识灰堆。学士老爷,俺师父有请。十五年不下禅床,今日须下禅床,接待学士者。

【油葫芦】自别经年十数春,一别许久不会。全不曾得动问。且喜今日得一会。喜君家平步上青云。敢问大人,那衙门除授?自别吾兄官拜端明殿学士。好,好!不枉了玉堂金马多风韵,小官如今不在翰林了。谪在黄州团练,经过此处,访问吾兄。可甚的吴山楚水生劳顿。共君一夕话,胜读十年书。我和你话一夕,胜如那酒一樽。吾兄,我和你是同堂故友哩。咱须是旧时朋友相亲近,何必要饮的醉醺醺。相逢不饮空回去,洞口桃花也笑人。

【天下乐】恁道是明月清风他可便也笑人,那里有幽僻去处,待小官游玩一番。似这般荒僻的山门,好个古刹寺院。你可也莫要哂。这是伽蓝堂怎生不打供?俺这里伽蓝堂静悄悄隔着世尘。天阴雨,有些疏漏么?便淋漓污了衣,颠倒可便里裹了巾。学士大人,俺这里怕甚么骑驴冲大尹。

骑驴冲大尹,此乃贾良仙的故事。将小官比做韩文公,何以克当?大人既拜端明殿学士,为何谪贬黄州团练,到贫僧荒凉古刹来吾兄不问,小官不敢言。今有王安石在朝,当权乱政,特举青苗一事。我想青苗一出,小民不胜其苦。一日王安石请俺家宴,出歌者数人。内有一女子擎怀良久,不见其手。俺佯言道:小娘子金钗坠也。那女子慌忙出其手,扪其髻。众官皆发一笑。安石令俺题咏其事,小官走笔赋[满庭芳]一阙。谁想安石将小官[满庭芳]奏与圣人,贬小官黄州歇马,打从此处经过,思想吾兄在此,特来探望。吾兄是个公直的人,此一桩还是王安石不是,小官的不是?此一桩还是王安石的不是也。怎见得王安石不是?

【金盏儿】为学士受皇恩,因此上重贤臣。他要足下两个闲谈论,他不高烧银烛倒金樽,他不合殷勤出侍女,他不合夤伎款佳宾,他不合隔帘听语笑。常言道:责人则明,恕己则昏。学士大人。你也不合灯下觑他那佳人。

连小官也不是了。愿闻[满庭芳]妙词。小官在吾兄根前,念[满庭芳]一阙,却似持布鼓而过雷门,岂不惭愧。贫僧草腹菜肠,愿闻愿闻。吾兄污耳了。"香霭雕盘,寒生冰筯,画堂别是风光,主人情重,开宴出红妆。腻玉圆搓素颈,藕丝嫩,新织仙裳。双歌罢,虚云转月,余韵尚悠扬。人间何处有?司空见惯,应谓寻常。坐中有狂客,恼乱柔肠。报道金钗坠也,十指露春笋纤长。亲曾见全胜宋玉,想像赋高唐。"高才高才。

【后庭花】你那[满庭芳]虽称席上珍,送的个老东坡翻成辕下窘。则为这乐府招谗谮,抵多少文章可立身。吾兄为何发笑只落的笑欣欣,倒不如咱家安分,向深山将名姓隐。行者,看素斋饭管待学士。理会得。香积厨下安排素斋,拖面煎草鞋,酱拌鹅卵石,快些管待学士。叫那行者过来,你方才说些甚么?我师父方才说:香积厨下看素斋饭管待学士。你去与那和尚说:有酒有肉我便吃,无酒无肉,我回舟中去也。学士,你就是我的亲爷。我这等和尚,有甚么佛做?熬得口里清水拉拉的汤将出来。望学士可怜见,多与些小和尚吃。这个馋和尚,我多与你些吃。多谢学士。师父合气了。那学士老爷说道:有酒有肉我便吃,无酒无肉我回舟中去也。既如此,你下山去俗人家沽一壶酒,买一方肉,管待学士便了。那里去买?你好行止。向年间为师父娘做满月,赊了一副猪脏,没钱还他,把我褊衫都当没了,至今穿着皂直掇哩。休得胡说。山下俗道人家,有一百八十多斤的猪,宰一口儿。忒大,没有。这等,有八九两的小猪儿宰一口。忒小,没有。随意增减些罢,只要先把血脏汤做一碗来,与我尝一尝。行者,酒席完备未曾?酒席已完备了。学士,当日远公沽酒谒陶潜,今日佛印烧猪待子瞻。小官续上两句:苏轼焉敢效昌黎,佛印如何比大颠?高才高才。

【醉中天】既然要叙旧开佳酝,怎还说持戒断腥荤。拚的个烂醉春风老瓦盆,见学士和拂印。你本是同堂故人,须不比十方檀信,俺只索倒赔熙狗彘鸡豚。

吾兄,常言道:坐中无有油木梳,烹龙焦凤总成虚。那里有善歌的妓女,请一个来唱一曲,等小官尽醉而归。学士说差了。这荒凉古刹寺院,那里讨善歌妓女?真个无有?断然没有。小官曾带一个在此。如此最好。在那里?请来相陪学士。行者,你去溪河杨柳边小舟中,叫一声"白牡丹安在?"只待他应了一声,你急急抽身便走。走迟了却怎么?定迟了。只教你做雪狮子向火--酥了半边。早酥倒了也。转湾抹角,此间就是溪河杨柳边。小舟儿上叫一声:"白牡丹在么?"谁叫?听他娇滴滴的声音,真个酥了也。东坡老爷唤你哩。来了。妙舞清歌本足夸,歹尤云殢雨作生涯。借问妾身何处住?柳陌花街第一家。妾乃白乐天之后,小字牡丹,不幸落在风尘,今被东坡学士带在此处。差人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也。禀学士,白牡丹来了也。大人万福,呼唤妾身,有何分付?我一路上与你说的前席那和尚便是。你如今魔障此人,还了俗,娶了你。他若为官,你就是一位夫人县君也。多谢大人抬举。牡丹,你把体面与那佛印禅师相见者。理会得。久闻老师父大名,今日得睹尊颜,三生有幸。小娘子问讯。不消问讯,是学士船上来的。学士大人,此女姓甚名谁?谁氏之子?此女乃是白乐天之后,小字牡丹。莫说他姿容窈窕,颇解文墨,只可惜他落在风尘,没个人来抬举。

【金盏儿】你道是可惜他落风尘,系红裙,端的个十分体态能聪俊。有那等惜花人见了。无不爱他。打那等惜花人见了怎不消魂?真个天香出众。国色超群。真个是天香偏出众,同色独超群。可知道教坊为第一,花内牡丹尊。

牡丹。与那佛印把一杯酒者。师父满饮此杯。小娘子。贫僧荤酒不用。那师父荤酒皆不用。吾兄差矣。溪河杨柳影,不碍小舟行。佛在心头坐,酒肉穿肠过。只管吃,怕怎么?既如此,贫僧开酒不开荤。不怕他不一桩桩开将来。师父满饮此杯。贫僧告酒了。吾兄请了。心肝肉,那话儿且休题,吃肉拣肥的。自从见了你,一顿一升米,你也不想我,我也不想你。行者怎么说?这是我师父和师父娘在禅床上吃酒吃肉,小行者带歌带舞,日常规矩。果然有此事?正是出家人活计。行者看酒来。小娘子满饮一杯,吃不了这些。就是小行者替吃罢。牡丹,放下酒者,吾兄,我此来非为别事。却是为何?专为吾兄。今日是个好日辰,娶了牡丹,与小官同登仕路。佳人捧砚,壮士擎鞭,不强在深山古刹,遁迹埋名?吃的是瓢漏粉,莱馒头,有何好处?你与我惜芳春,罢经文。

【金盏儿】你教我惜芳草,罢经文,把一生功案都休论。就是小官为媒,笑你个东坡学士做媒人。我能坏你十座寺,你休阻我一门亲。你道是能坏我十座寺,休阻您一门亲。我也曾万花丛里过,争奈我一叶不沾身。牡丹,你与那和尚告菩提露去。是,晓得。上告我师:和尚一点菩提露,滴在牡丹两叶中。小僧半点俱无。那师父说半点俱无。再告去。上告我师:和尚一点菩提露,滴在牡丹两叶中。贫僧十五年不下禅床,功行非浅,实是半点俱无。大人,那和尚说十五年不下禅床,功行非浅,实是半点俱无,却不羞杀我牡丹也。吾兄,因你不肯,那牡丹烦恼哩。

【赚熬】你道是不施些雨露恩,倒惹得花枝恨,俺怎旨坏了如来法身。这雪山中不比巫山梦断魂,那里有暮雨朝云。俺既是做僧人,命犯着寡孤辰。咳!你个莽和尚,不争我牡丹成了这亲事啊。你教那首座阇黎怎主婚?那里有女家儿倒肯,男家儿不顺?你道是女家儿倒肯,男家儿不顺?小官舟中,花红羊酒都准备将来了。学士你只索空赔羊酒,请恕罪了也。可兀的拜俺沙门。

大人,那和尚不肯,可不空带牡丹走这一遭也?牡丹,你且放心,待我明日准备着回席的酒肴,好共歹与你成就了这门亲事。那时节安排玳瑁筵,款撒红牙板,低吟白雪歌,高擎鹦鹉盏。钗亸玉斜横,髻偏云乱挽。务要扳回壮士头,只交闪开那禅僧眼。


第二折

贫僧了缘和尚。昨日被东坡学士魔障了一日。蚤是贫僧,若是第二个,怎生是好?又是师父,若是行者了当哩。今日天色已晚,学士必然又来。贫僧待要躲避他,见得禅师法门,无有智慧了。行者,大开方丈,将灯烛剔得明亮,着学士来时,我贫僧自有主意。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身虽在东土居,心自解西来意。曾传一盏灯,能有几人知?参透禅机,心外事无萦系。想昨宵甚道理,那苏子瞻一谜里歪缠,更和着白牡丹有千般标致。

【梁州第七】本待要去西方脱除了地狱,我怎肯信东坡泄漏了天机。半生苦行修持力,把心猿锁闭,意马收拾,由他闲戏,任你胡为。端的个几番家识破皆非,一心要只履西归。枉了你玉人儿娇滴滴待枫叶传情,排下个迷魂阵香馥馥似桃花泛蕊,搅的个选佛场乱纷纷做柳絮沾泥。怎知俺九年面壁,蚤明心见性蒲团底,到今日出人世。笑你个愚滥的东坡尚不知,也只是肉眼凡眉。

牡丹,我今日安排回席,好共歹与你成就这门亲事。却蚤来到山门。行者报复去,说昨夜的客,今日又来了也。师父分付多时,学士老爷请进。学士大人有请。学士,夜来多有简慢,望乞恕罪。禅师,夜来多有搅扰。奴家搅扰,一发不当。惶恐惶恐!小官今日薄酒一杯,特来还敬。大人,客边何劳如此?看酒过来,端卿请饮一杯。学士请。端卿,咱闲口论闲事。想你在山间林下,隐迹埋名,几时是了。则不留了发,还了俗,同登仕路,共举皇朝。可不好那?学士,这各有所见,难以强同。

【隔尾】我贫僧呵,半生养拙无人以,你一举成名天下知,这的是名利与清闲各滋味。你这出家的怎生?俺躲人间是非,俺为官的怎生?您请皇家富贵。好便好,则为一首[满庭芳]贬上黄州,也怪不着。兀的是那才调清高落来得。

这秃厮倒着言语讥讽咱。哎!俺这为官的,吃堂食,饮御酒;你那出家的,只在深山古刹,食酸馅,捱淡虀,有甚么好处?

【牧羊关】虽然是食酸馅,捱淡虀,淡只淡淡中有味。想是下纵有才思十分,到今日送的你前程万里。舌为安国剑,诗作上天梯。难道舌为安国剑,诗作上天梯。你受了青灯十年苦,可怜送得你黄州三不归。

行者,看酒来,大人满饮一杯,贫僧告睡去也。禅师请稳便。那和尚着了忙哩。我出的这方丈门来,

【骂玉郎】则被这东坡学士相调戏,可着我满寺里告他准?我如今修心养性在庐山内,怎生瞒过了子瞻赚上了牡丹,却教谁人来替?

【感皇恩】你行者休违拗,我须索把你来央及。师父只当抢了脸也。我其实被东坡,闲魔障,厮禁持。我要赴白莲会去哩。你待赴白莲会里,先和那红粉偷期。老人家没正经,不要我学好,教我偷鸡吃,被人拿住怎么了?却待说,义教我,怎生题?师父,我看你欲言不言的意思,要我怎的?常言道:吃乌饭,病黑屎。我只是依随着你便了。

【采茶歌】你若是肯依随,不羞耻,我比你先争十载上天迟。行者,将耳过来。你和他共枕同眠成连理,蚤是得些滋味休要着痴迷。

牡丹,谢端卿往方丈去了,便赶进方丈去。与他云雨和谐了时,你就唱[雨淋铃]。"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晓风残月"。我就来拿住他,不怕不随我去还俗也。师父,好共歹与牡丹成就这亲事罢。成不得,成不得。贫僧整整十五年不下禅床,菩提露牛点俱无。[雨淋零]"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晓风残月"。好个谢端卿,与牡丹云雨和谐了。令人点个灯来,推开方丈门,拿住那佛印了也。被我瞒过子瞻了也。却不羞杀我牡丹也。好不快活杀行者也。嗨!吾兄是何道理?你不肯也罢,如何将行者污我牡丹?牡丹,你玲珑剔透今何在?俊俏聪明莫谩夸。嫩蕊娇枝关不住,被狂风吹碎牡丹芽。吾兄收拾酒宴,我已醉矣。

【贺新郎】东坡学士解禅机,我怎肯损坏了菩提?恰才是脱身之计。他那厮向绒毛毡取扑绵被,尽强如俺入龙华会,兀的不辱没杀释迦的这牟尼。不争那牡丹来赴约,和尚去偷期,东坡倒觉的有些不伶俐。一个儿待惜花春起蚤,一个儿待爱月夜眠迟。大人再饮几杯。呀!他睡着了,着他大睡一觉,花间四友安在?妹子们走动,师父呼唤俺姐妹四人,有何分付?

【哭皇天】我唤你无别意,您四人各做准备。梅也你轻讴着白雪歌,柳也你与我满捧着紫金杯,桃也你和他共枕同眠,竹也如鱼似水。我这里做方做便,陪酒陪歌。东坡比那[满庭芳],[满庭芳]可便省些闲淘气。倚伏着神力鬼力,只除是天知地知。

【乌夜啼】这是戒和尚念彼观音蜜,自今宵即便与你回席。恁四人各同心儿商议:柳也是必速离了隋堤,竹也你是必休恋着湘妃,梅也你两个罗浮山下会佳期,桃也仍;与我武陵溪畔曾相以。柳妖娆,桃美丽,梅魂缥缈,竹影依稀。

【黄钟尾】那学士呵,你才高世上谁堪比,我教你直睡到人间总不知。柳也只要你迎过客送行人,开青眼腿黛眉,伴陶潜的见识。竹也只要你摇龙头摆风尾,敲翠节弄清音,引王猷的兴味。桃也只要你烘晓日渲朝霞,飘红雨笑东风,赚刘展的旖旎。梅也只要你散冰魂呈素魄,欺冻雪傲严霜,腻何郎的妩媚。不许你扑剌剌惊破他一枕晨鸡,只要你四人呵,美甘甘迷着他南柯梦儿里。

学士大人,休推睡里梦里。四位小娘子,谁氏之家?俺姊妹四人,是佛印的专房妓妾。听师父法旨,特来与大人奉一杯酒。哦!谢端卿,你瞒的我多哩。放着四位专房,这般美丽,可知不要我那白牡丹。敢问四位小娘子尊姓盛名?俺姊妹们教做夭桃、嫩柳、翠竹、红梅。小娘子会舞会唱么?俺姊妹们都也会唱。有劳四位舞一回,唱一回,待小官吃个尽兴方归也。

【月儿高】漫折长亭柳,情浓怕分手。欲跨雕鞍去,扯住罗衫袖。问道归期,端的是甚时候?泪珠儿点点鲛鱼肖透。唱彻《阳关》重斟美酒,美酒解消愁。只怕酒醉还醒,这愁怀又依旧。

学士大人,请满饮此杯。俺姊妹们四人各求佳句一首,永为家宝。四位小娘子问小官求诗?有有有。一个个说,从,从那个起?妾身是红梅。玉骨冰肌非等闲,耐他霜雪耐他寒。一枝斜在旧窗下,惹得诗人冷眼看。多谢佳篇,请学士大人满饮此杯。如今该是翠竹了。万玉丛中汝最魁,亭亭高节肯低回?淑人合配真君子,洒泪成斑却为谁?多谢佳篇,请学士大人满饮此杯。如今该是夭桃了。溶溶粉汗湿香腮,舞尽春风脸上来。只因一点胭脂气,惹得刘郎着意栽。多谢佳篇,请学士大人满饮此杯。如今该是嫩柳了。腰肢袅袅弄轻柔,舞尽春风卒未休。流水画桥青眼在,为谁肠断为谁愁?多谢佳篇,请学士大人满饮此杯。我吃我吃。俺姊妹四人共求大人一诗。有,有,有。堪爱尊前四艳妆,清阴护月暗纱窗。桃也魂依玉洞花千片,竹也肠断湘江泪几行,梅也大庾岭头耽寂寞,柳也霸陵桥外弄轻狂。何缘此夕同欢会?小官拚得开怀醉一场。好高才也。我姊妹们舞者,唱者,劝学士大人吃个尽醉方归。我吃我吃,兀的不快活杀我也。


第三折

吾乃庐山松神是也。今有佛印禅师密遣花间四友,前去玉春堂魔障东坡学士。恐上帝知道,必然责罪小圣。须索追赶那四个鬼头去也呵。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晚风轻,霜华重,云淡晚风轻,露冷霜华重,转瑶阶月色朦胧。你看那花间四友相搬弄,斗起他那春心动。

【滚绣球】俺这里步苍苔攀怪松,靠湖山凌翠峰,正和那五春堂相共。俺只索悄冥冥蹑是潜踪,上阶基,近窗孔,见四个小鬼头将端明来簇捧。竹梅呵满泛着金钟,那一个舞低杨柳楼心月,那一个歌罢桃花扇底风,饮兴方浓。



【叫声】俺这里排亮槅揭帘栊,赤律律起一阵劣风,劣风。不由人不悚然惊,凛然恐,险吹火银台上烛花红。

四位小娘子,起大风了。学士大人,风起,神道来也。这等,小娘子躲着。学上,快唤出那花间四友来。没有甚么花间四友。学士,你既读孔圣之书,必达周公之礼。因何在此做这般勾当?只小官在此饮酒,有何妨碍?

【上小楼】您了悟那色空,且与吾师是昆仲。你伴着那嫩柳夭桃,翠竹红梅,暗约私通,小官止一人在此并无别的陪伴。这的是你自去自来。相随相从。那花间四友呵。比不得出红妆主人情重。

这是小官做的[满庭芳],元来神也知道。学士,那花间四友,快放他出来。委实没有。

【幺篇】小圣呵可便眼义不朦。耳义不聋。四位小娘子躲者。你那里挨挨拶拶,闪闪藏藏,无影无踪。恰才俺下虚空,显神通,起一阵风飇微送。只唤出那红梅来。没有甚么红梅。你道是没有红梅,这其间见疏影横暗香浮动。

小鬼头躲在那里?一个个都与我唤将出来。上圣,留一个儿与小官奉酒者。

【满庭芳】我看你个东坡受用,是处里矫歌妙舞,酒酽花浓。见疏梅一点芳心动,早则怕漏泄了天工。傍修竹珮响玎咚,映垂畅丝飏丰茸。说甚么桃源洞,只落的胴脂泪涌,再不能勾依旧笑春风。上圣,念小官独自在此,饮酒无聊,可留一个小娘子。等他陪奉咱。

【十二月】你这世齐臻臻前遮后拥,美甘甘笑口欢容,只待要静巉巉幕天席地,笑吟吟倚翠偎红。怎知道被禅师神挑鬼弄,做一场捕影拿风。

【尧民歌】奸笑你端明学士忒汰朦胧,全不想酒阑人散夜将终,怎还许花间四友僻从容。东坡也,不须埋怨我大夫松,这的是禅宗,禅宗,都归一个空,只柯那伊蒲供。

这四位上娘子,怎生割舍的小官就去了。学士,学士。

【耍孩儿】想东坡曾受金莲宠,直恁般痴呆懵懂。则去那树头树底觅残红,恨不的添一对照道纱笼。今宵剩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是梦,这聪明成何用?本待要醉魔佛印,倒做了寤寐周公。

【煞尾】听着这疏刺剌枕畔风。响珰珰上钟,被谁人惊回一霎游仙梦?我笑你个殢酒色的东坡,直睡到红日三竿,恁时节懂。。

两廊下僧院钟楼经阁,但有那铜关铁额,钉嘴木舌,不能了达者。都到法座上间禅。四位小娘子,满饮一杯。呀!原来是南柯一梦。小官欲待回舟中去,恐怕他谢端卿勘饭。且领着白牡丹到法座上问禅,那里走一遭去来。


第四折

行者,将香盒过来。香盒在此。南无阿弥陀佛。此一炷香愿吾主万寿,臣串千秋。此一炷香愿黎民乐业,五谷丰登。此一炷香愿法轮常转,佛日增辉。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爇龙涎一炷透穹苍,祝吾王寿元无量。八方无士马,四海罢刀枪。同泰国康,愿甘雨及时降。

行者,你去两廊下僧院经阁钟楼叫者,但有那铜头铁额,钉嘴木舌,不能了达者,都来法座上问禅。理会得。牡丹,谢端卿在法座上问禅,我去问倒了他,你就过来。是,晓得。上告我师和尚,苏轼特来问禅。速道。佛印从来快开劈,苏轼特来闲料嘴。葛藤接断老婆禅,打破沙锅问到底。可被他说倒了。牡丹,你过去问禅。上告我师和尚。牡丹特来问禅。速道。我白牡丹因何到此?慕风流特来嫁尔。你本不是妓馆猱儿,堪做俺佛门弟子!

【水仙子】俺本是庐山长老恰升堂,你的是东林寺。倒做了普救寺莺莺来闹道场。你出家人比不得唐三藏。你道俺出家人不及那往西天的唐三藏,却原来你是曲江头黄四娘。我只待坚心招你做新郎。你道是坚心儿招俺做新郎,留了方丈,和你同归洞房。你教我留了方丈,同归那个洞房,那里有和尚做女婿的?俺可甚么帽儿光光。

天香妓馆久沉埋,好向东林寺里栽。若把牡丹移在此,几年能勾上莲台。

【落梅花】你素魄儿十分媚,慧心儿百和香,更压着魏紫姚黄。牡丹花摘将来胆瓶儿里供养者。你道是牡丹花摘将来胆瓶里堪供养,休、休、休,只怕耽阁你浅斟抵唱。

情愿离了花街柳陌不为娼。

【风入松】你道是离花街柳陌不为娼,一心待弃贱要从良。你一心待弃贱要从良,输情愿嫁你个山和尚。输情愿嫁这山和尚,兀的不是那画堂中别样风光?你明明的把禅机问答,怎知俺暗暗的把春色包藏?

果然是真僧,问他不倒。告师父借金刀一把,削发为尼,跟师父出家。礼拜庐山出世僧,一心向佛苦修行。免教莺燕频来往,不在尘中挂孽名。我着牡丹魔障此人,倒被他脱度出了家。待我再过去问禅。那和尚,可惜巫山窈窕娘,梦魂偏嫁你秃襄王。堂上教师无答语,坐中狂客恼柔肠。上告我师父和尚,红梅特来问禅。速道。玉骨冰肌谁可比,寂寞前村深雪里。只愁昨夜梦中魂,一枝漏泄春消息。上告,我师和尚,翌竹特来问禅。速道。冷气虚心效琴瑟,洒泪成斑憔悴死。东坡节外便生枝,算来不是真君子。上告我师和尚,夭桃特来问禅。速道。粉腮香脸淡匀红,普赚刘郎入洞中。自是桃花贪结子,错教人恨五更风。上告我师和尚,嫩柳特来问禅,速道。傍路临溪不长久,落叶归秋又衰朽。可惜南海观音柳,昨宵折入东坡手。敢问四位小娘子是谁氏人家?甚么姓名?酒冷灯残月半昏,名花倾国两殷勤。武陵溪畔曾相识,今日佯推不认人。

【川拨棹】想昨夜在玉春堂,与东坡曾共赏。这一个竹影悠扬,这一个柳叶芬芳,这一个梅蕊馨香,这一个柳絮颠狂。都是咱使的伎俩,故将你嘶魔障。小官已醉矣,委实不认的四位小娘子。

【七弟兄】你道是醉乡。敢是做梦哩。又道是梦乡,也不似这等忒乖张。昨夜个喜孜孜灯下相亲傍,今日里假惺惺堂上问行藏。可是你困腾腾全不记娇模样。

【梅花酒】呀!你从来有些技痒,你从来有些技痒。正夜静更长,对月貌花庞,饮玉液琼浆。一个个逞歌喉歌婉转,一个个垂舞袖舞郎当。只教你似刘伶怎惜的酒量?似李白怎爱的诗章?似周郎待按着宫商?似宋玉待赴着高唐。

【收江南】呀!这的是主人情重出红妆,怎做得司空见惯只寻常?不由你不坐中狂客恼柔肠。一句句对当,一句句对当,总不离一曲[满庭芳]。佛印从来多调笑,到被花枝夸俊俏。高烧银烛照红妆,灯光不把自身照。果然是真僧,问他不倒。苏轼从今忏悔,情愿拜为佛家弟子。学士请尊重。上告我师和尚,行者特来问禅。速道。搂住牡丹,胜坐莲台。师父咳嗽,徒弟便来。痴迷性改,分毫不来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
【鸳鸯煞尾】从今后识破了人相我相众生相,生况死况别离况,永谢繁华,甘守凄凉。唱道是即色即空,无遮无障。笑杀东坡也忏悔春心荡,枉自有盖世文章,还向我佛印禅师听一会讲。

题目云门一派老婆禅

正名花间四友东坡梦


上马人扶残醉,晓风吹未醒。映水曲、翠瓦朱檐,垂杨里、乍见津亭。当时曾题败壁,蛛丝罩、淡墨苔晕青。念去来、岁月如流,徘徊久、叹息愁思盈。
去去倦寻路程。江陵旧事,何曾再问杨琼。旧曲凄清。敛愁黛、与谁听。尊前故人如在,想念我、最关情。何须渭城。歌声未尽处,先泪零。


池上新秋帘幕卷。菡萏娇红,鉴里西施面。衰柳摇风尚柔软。眠沙鸂鶒临清浅。
新翻归翅云间燕。满地槐花,尽日蝉声乱。独倚阑干暮山远。一场寂寞无人见。

古城踏成谷,不见人马踪。
古人岂不行,旧迹岂不重。
从何求故步,往返自憧憧。
观君百篇诗,善画人形容。
毫发无不似,落笔任横纵。
曷如握明镜,物物目所逢。
赠以东南归,掷去手中筇。

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,再拜言。

少卿足下:曩者辱赐书,教以慎于接物,推贤进士为务,意气勤勤恳恳。若望仆不相师,而用流俗人之言,仆非敢如此也。仆虽罢驽,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。顾自以为身残处秽,动而见尤,欲益反损,是以独郁悒而无谁语。谚曰:“谁为为之?孰令听之?”盖钟子期死,伯牙终身不复鼓琴。何则?士为知己者用,女为说己者容。若仆大质已亏缺矣,虽材怀随和,行若由夷,终不可以为荣,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。

书辞宜答,会东从上来,又迫贱事,相见日浅,卒卒无须臾之间,得竭指意。今少卿抱不测之罪,涉旬月,迫季冬,仆又薄从上雍,恐卒然不可为讳,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,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。请略陈固陋。阙然久不报,幸勿为过。

仆闻之:修身者,智之符也;爱施者,仁之端也;取予者,义之表也;耻辱者,勇之决也;立名者,行之极也。士有此五者,然后可以托于世,列于君子之林矣。故祸莫憯于欲利,悲莫痛于伤心,行莫丑于辱先,诟莫大于宫刑。刑余之人,无所比数,非一世也,所从来远矣。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,孔子适陈;商鞅因景监见,赵良寒心;同子参乘,袁丝变色:自古而耻之!夫以中材之人,事有关于宦竖,莫不伤气,而况于慷慨之士乎!如今朝廷虽乏人,奈何令刀锯之余,荐天下之豪俊哉!仆赖先人绪业,得待罪辇毂下,二十余年矣。所以自惟:上之,不能纳忠效信,有奇策材力之誉,自结明主;次之,又不能拾遗补阙,招贤进能,显岩穴之士;外之,不能备行伍,攻城野战,有斩将搴旗之功;下之,不能积日累劳,取尊官厚禄,以为宗族交游光宠。四者无一遂,苟合取容,无所短长之效,可见于此矣。乡者,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,陪外廷末议。不以此时引维纲,尽思虑,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,在阘茸之中,乃欲仰首伸眉,论列是非,不亦轻朝廷、羞当世之士邪?嗟乎!嗟乎!如仆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

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仆少负不羁之才,长无乡曲之誉,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奉薄伎,出入周卫之中。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,故绝宾客之知,忘室家之业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,务一心营职,以求亲媚于主上。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!

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,素非能相善也。趣舍异路,未尝衔杯酒,接殷勤之余欢。然仆观其为人,自守奇士,事亲孝,与士信,临财廉,取予义,分别有让,恭俭下人,常思奋不顾身,以徇国家之急。其素所蓄积也,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。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赴公家之难,斯已奇矣。今举事一不当,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,仆诚私心痛之。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,深践戎马之地,足历王庭,垂饵虎口,横挑强胡,仰亿万之师,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,所杀过当。虏救死扶伤不给,旃裘之君长咸震怖,乃悉征其左、右贤王,举引弓之民,一国共攻而围之。转斗千里,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,士卒死伤如积。然陵一呼劳军,士无不起,躬自流涕,沬血饮泣,更张空弮,冒白刃,北首争死敌者。陵未没时,使有来报,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。后数日,陵败书闻,主上为之食不甘味,听朝不怡。大臣忧惧,不知所出。仆窃不自料其卑贱,见主上惨凄怛悼,诚欲效其款款之愚,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,能得人之死力,虽古之名将,不能过也。身虽陷败,彼观其意,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。事已无可奈何,其所摧败,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。仆怀欲陈之,而未有路,适会召问,即以此指,推言陵之功,欲以广主上之意,塞睚眦之辞。未能尽明,明主不晓,以为仆沮贰师,而为李陵游说,遂下于理。拳拳之忠,终不能自列。因为诬上,卒从吏议。家贫,货赂不足以自赎,交游莫救,左右亲近不为一言。身非木石,独与法吏为伍,深幽囹圄之中,谁可告愬者!此真少卿所亲见,仆行事岂不然乎?李陵既生降,隤其家声,而仆又佴之蚕室,重为天下观笑。悲夫!悲夫!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

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,文史星历,近乎卜祝之间,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也。假令仆伏法受诛,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?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,特以为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何也?素所自树立使然也。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其次不辱辞令,其次诎体受辱,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关木索、被箠楚受辱,其次剔毛发、婴金铁受辱,其次毁肌肤、断肢体受辱,最下腐刑极矣!传曰“刑不上大夫。”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厉也。猛虎在深山,百兽震恐,及在槛阱之中,摇尾而求食,积威约之渐也。故士有画地为牢,势不可入;削木为吏,议不可对,定计于鲜也。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肤,受榜箠,幽于圜墙之中。当此之时,见狱吏则头抢地,视徒隶则心惕息。何者?积威约之势也。及以至是,言不辱者,所谓强颜耳,曷足贵乎!且西伯,伯也,拘于羑里;李斯,相也,具于五刑;淮阴,王也,受械于陈;彭越、张敖,南面称孤,系狱抵罪;绛侯诛诸吕,权倾五伯,囚于请室;魏其,大将也,衣赭衣,关三木;季布为朱家钳奴;灌夫受辱于居室。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,声闻邻国,及罪至罔加,不能引决自裁,在尘埃之中。古今一体,安在其不辱也?由此言之,勇怯,势也;强弱,形也。审矣,何足怪乎?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,以稍陵迟,至于鞭箠之间,乃欲引节,斯不亦远乎!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,殆为此也。

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,念父母,顾妻子,至激于义理者不然,乃有所不得已也。今仆不幸,早失父母,无兄弟之亲,独身孤立,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?且勇者不必死节,怯夫慕义,何处不勉焉!仆虽怯懦,欲苟活,亦颇识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!且夫臧获婢妾,犹能引决,况仆之不得已乎?所以隐忍苟活,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,恨私心有所不尽,鄙陋没世,而文采不表于后也。

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孙子膑脚,《兵法》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《孤愤》;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、思来者。乃如左丘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,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

仆窃不逊,近自托于无能之辞,网罗天下放失旧闻,略考其行事,综其终始,稽其成败兴坏之纪,上计轩辕,下至于兹,为十表,本纪十二,书八章,世家三十,列传七十,凡百三十篇。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仆诚以著此书,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,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然此可为智者道,难为俗人言也!

且负下未易居,下流多谤议。仆以口语遇遭此祸,重为乡党所笑,以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?虽累百世,垢弥甚耳!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。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!身直为闺阁之臣,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?故且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,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?今虽欲自雕琢,曼辞以自饰,无益,于俗不信,适足取辱耳。要之,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书不能悉意,故略陈固陋。谨再拜。


张炎 简介
张炎(1248年-1320年),字叔夏,号玉田,晚年号乐笑翁。祖籍陕西凤翔。六世祖张俊,宋朝著名将领。父张枢,“西湖吟社”重要成员,妙解音律,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。张炎是勋贵之后,前半生居于临安,生活优裕,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,晚年漂泊落拓。著有《山中白云词》,存词302首。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《词源》,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,其中以“清空”,“骚雅”为主要主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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