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出开场始末
【西江月】轻薄人情似纸,迁移世事如棋。今来古往不胜悲,何用虚名虚利?遇景且须行乐,当场谩共衔杯。莫教花落子规啼,懊恨春光去矣。
【沁园春】蒋氏世隆,中都贡士,妹子瑞莲。遇兴福逃生,结为兄弟。瑞兰王女,失母为随迁。荒村寻妹,频呼小字,音韵相同事偶然。应声处,佳人才子,旅馆就良缘。岳翁瞥见生嗔怒,拆散鸳鸯最可怜。叹幽闺寂寞,亭前拜月。几多心事,分付与婵娟。兄中文科,弟登武举。恩赐尚书赘状元。当此际,夫妻重会,百岁永团圆。
老尚书缉探虎狼军,穷秀才拆散凤鸾群。
文武举双第黄金榜,幽闺怨佳人拜月亭。
第二出书帏自叹
【珍珠帘】十年映雪囊萤,苦学干禄,幸首获州庠乡举。继晷与焚膏,祗勤习诗书,咳唾珠玑才灿锦,养浩然春闱必取。一跃过龙门,当此青云得路。
中都风物景全佳,街市骈阗斗丽华;烟锁楼台浮锦色,月笼花影映林斜。礼乐流芳忝儒裔,双亲不幸俱倾逝。止存一妹在闺中,真乃家传多富贵。自家姓蒋,双名世隆中都路人氏。虽叨乡荐,未赴春闱。只因服制在身,难以进取。家中别无亲人,止有一妹,叫名瑞莲。年已及笄,未曾许聘。【鹧鸪天】正是锦绣胸襟气若虹,文章才学足三冬;循循善道驰庠校,济济儒风蔼郡中。题雁塔,步蟾宫,前程万里附溟鸿。此时衣锦还乡客,五百名中让世隆。
【月上海棠】君子儒,文章学业驰名誉;但一心忧道,岂为贫居?十年挨淡饭黄齑,终身享鼎食重褥。前贤语,果是书中自有金玉。
岁月易虚,寸阴当惜。不免到书房中将经史检点则个。
琢磨成器待春闱,万里前程唾手期。
一举首登龙虎榜,十年身到凤凰池。
第三出虎狼扰乱
【点绛唇】势压中华,仁将夷化,威风大。一曲琵琶,醉后驱鹰马。
你看边塞上好光景:只见万里寒沙,一天秋草。马嘶平野呼鹰地,犬吠低坡射雁人。草丛中无非是赤兔黄獐,天际表有些儿皂雕白鹞。夜夜月为青冢镜,年年雪作黑山花。俺这里吃的是马酪羊羔,说甚么龙肝凤髓?穿的是狐裘貂帽,要甚么锦衣绣裳?比着他诸夏无君,争似俺蛮夷有主?汉家虽盛,曾与和亲;唐国称隆,结为兄弟。国号附金,而威风凛凛;中华臣宋,而气宇巍巍。远观着几层瑞彩罩金城,遥望见一派祥云笼铁柱。自家北番一个虎狼军将是也。只因大金天子,俺这里三年一小进,五年一大进,十年一总进。今经一十五年,并无一丝儿回答。俺主大怒,着俺起兵前去,打夺州城,占据粮草。不免叫把都儿每出来,与他商议,把都儿那里?
【水底鱼】白草黄沙,毡房为住家。胡儿胡女惯能骑战马。因贪财宝到中华,闲戏耍,被他拿住,铁里温都哈喇。
主帅呼唤,上前参见。把都儿每,只因大金天子,俺这里三年一小进,五年一大进,十年一总进。今经一十五年,并无一丝儿回答。主上大怒,着俺起兵前去打夺州城,占据粮草。众把都儿每听吾号令,不可有违。
【豹子令】点起番家百万兵,百万兵,纷纷快马似腾云,似腾云。叵耐大金无道理,与他交战定输赢。安排器械便登程,杀教片甲不留存。
【金字经】嗗都儿哪应咖哩,者么打么撒嘛呢,哧嘛打么呢,咭啰也赤吉哩,撒么呢撒哩,吉么赤南无应咖哩。
头戴金盔挽玉鞭,驱兵领将几千员。
金朝那解番狼将,血溅东南半壁天。
第四出罔害皤良
蓬来正殿起金鳌,红日初生碧海涛。开着午门遥北望,赭黄新帕御床高。
【点绛唇】渐辟东方,星残月淡,苍龙犹显。平闪清光,点滴檐铃响。
万烛当天紫雾消,百花深处漏声遥。宫门半辟天风起,吹落炉香满绣袍。自家乃金朝一个小黄门是也。主司仪典,出纳纶音,身穿兽锦袍,与宾客言;口含鸡舌香,传天子令,如今早朝时分,官里升殿,怕有奏事官到来,不免在此伺候。怎见得早朝?但见银河耿耿,玉露瀼瀼。似有似无,一天香雾;半明半灭,几点残星。铜壶水冷,数声莲漏出花迟,宝鸭香消,三唱金鸡明曙早。人过御沟桥,灯影里衣冠济楚,马嘶宫巷柳,月明中环珮铿锵。钟声响大殿门开,五音合内宫乐奏。只见那奉天殿、武英殿、披香殿、太乙殿,谨身殿,巍巍峨峨,月色乍临仙掌动;奉天门、承天门、大明门、朝阳门、乾明门,隐隐约约,香烟欲傍衮龙浮。其时有御用监官,尚膳监官、尚衣临官,各司其事,备其所用;鸿胪寺官、光禄寺官、太常寺官,各守乃职,听其所需。周旋中规,折旋中矩,降者降而升者升;过位色勃,执圭鞠躬,跪者跪而拜者拜。文官有稷、契、伊、傅之才,武将有起、翦、颇、牧之勇,正是日月光天德,山河壮帝居。太平无以报,愿上万言书。道犹末了,奏事官早到。
【出队子】番兵突至,番兵突至,御敌无人为出师,教人门夜苦忧思。事到临危不可迟,奏议迁都,伏乞圣旨。
来者何官?臣聂贾列奏闻陛下。所奏何事?奏为保国安民事。诚惶诚恐,稽首顿首,冒奏天颜,恕臣万死万死。臣闻番兵犯界,突入榆关,离俺中国只有百二十里之地。况彼人强马壮,本国将寡兵疲,难以当敌。不若迁都汴梁,上保社稷无危,下免生民涂炭。官里道来,汴梁有何好处,可以迁都?夫汴梁者东有秦关,西有两隘,南有函谷,北有巨海,地雄土厚,可以迁都。所谓"王公设险,些守其国。"愿我王准臣所奏,不必迟回。官里道来,可退在午门外,与众官商议,即便迁都汴梁,兔致两国相争,实为便益。万岁,万岁,万万岁!
【点绛唇】长乐钟鸣,未央宫启。千官至,顿首丹墀,遥拜着红云里。
来者何官?臣陀满海牙,累世忠良,官居左丞之职,有事不容不谏。所谏何事?臣闻番兵犯界,兵马已到榆关,相去百二十里之地,所谓"剥床以肤切近灾"者也。本合命将出师,剿灭夷寇;今被奸臣擅权窃柄,奏令迁都,以避强势。不惟天子蒙尘,抑且生民涂炭。于此不谏,不为忠也。诚惶诚恐,稽首顿首。君乃臣之元首,臣乃君之股肱。君有诤臣,父有诤子。王事多艰,民不堪命,若钳口不言,是坐视其危也,即今番兵犯界,何不遣将御敌,却乃迁都远避?官里道来,如今朝中缺少良将,着何人为帅,统领三军,与他对敌?臣闻内举不避亲。臣举一人,即臣之子,陀满兴福,此子六韬三略皆能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手下见有三千忠孝军,人人敢勇,个个当先。可退番兵。臣聂贾列奏闻陛下,陀满海牙已有无君之心,又令其子出军,如虎加翼,为祸不浅。我王不可准奏,咄!聂贾列,你何故妄奏迁都?咄!陀满海牙,你何故阻驾?
【新水令】九重天听望垂慈,主君贤谏臣须直。事当言敢自欺?既为官要尽臣职。
如今圣驾迁都,有何不可?你若是要迁移,把社稷一时弃。
官里道来,二人所奏不同,还退在午门外,与众官商议。万岁,万岁,万万岁!聂贾列。你怎见得就该迁都?
【步步娇】蠢尔番兵须臾至,力寡难当御,朝臣众议之。你不见昔日呵,太王居邠,狄人侵地。事之以皮币不得免,事之以犬马不得免,事之以珠玉不得免。他也无计可施为,只得迁都去。
【折桂令】古人言自有权舆,能者迁之,否则存之。说得好!说得好!你说圣上不如太王。
怎忍见犬挈其妻,兄携其弟,母抱其儿。城市中喧喧嚷嚷,村野间哭哭啼啼。可惜车驾奔驰,生民涂炭,宗庙丘墟。
【江儿水】臣道当卑顺,秋毫敢犯之?你道能如太王则迁之,不能则谨守常法。这是不能尧舜其君罪。那百姓每呵,见说仁君迁都避,纷纷从者如归市。你道效死而民勿去,这等拘守之言,怎及得迁国图存之计?
【雁儿落】俺穿一领裹乾坤缝掖衣,要干着儒家事;读几行正纲常贤圣书,要识着君臣义。俺则是一心儿清白本无私。你触犯了圣上,就该万死。言如达,死何辞?常言道:"闭口深藏舌,安身处处牢。"怎做得窨无气?你许多年纪了,还要管这等闲事怎么?怎做得老无为?今日任你就打落张巡齿,痴也么痴,常自把严颜头手内提。
【侥侥令】半空横剑戟,四面列旌旗,战鼓如雷轰天地。你却唱太平歌,念孔圣书。
【收江南】呀!恰便是骄骢立仗,噤住口不容嘶。将焉用彼过谁欤?那知越瘦与秦肥?你这般所为,你这般所为,恨不得啖伊血肉寝伊皮。
【园林好】朝廷上尊严去处,岂容你谈论是非?全不识君臣之体。凭河死,悔时迟。凭河死,悔时迟。
【沽美酒】你为人何太谀!你为人何太谀!腹中剑,口中蜜,长剑憸人蓝面鬼。百般样,肆奸回,肆奸回,把圣聪蒙蔽。俺学的是段秀实以笏击贼。你那臭名海波难洗。我好名儿史策留题。我呵这件事,你知我知,天知地知,呀,便死做鬼魂灵,一心无愧。
聂贾列奏闻陛下,陀满海牙故意阻驾,陀满兴福造意出军,父子将谋为不轨。官里道来,陀满海牙父子既有反叛这心,着金瓜武士打死。圣上,谗言不可听信。官里道天,陀满海牙三百家口,不分良贱,尽行诛戮。龆龀不留。就差聂贾列前去监斩,不得有违。奉圣旨。
早朝奏罢离金阶。戈戟森森列将台。
会施天上无穷计,难免今朝目下灾。
第五出亡命全忠
【红衲袄】将门庭,非小轻。掌貔貅,百万兵。威权勇猛千般计,势显英雄一派征。官宦族,名誉称,声闻彻帝京。好笑番魔也,怎当俺三千忠孝军。
胆略曾经百战场,势如猛虎走群羊。胸中豪气冲天日,训练三军悉智强。自家陀满兴福。爹爹海牙丞相,今早入朝未回。目下番奴侵乱,不免把军士每训练一番,多少是好。军吏那里?朝中天子宣,阃外将军令。覆将军,有何钧音?取军册上来。
有事不敢不报,无事不敢乱传。将军,不好了!怎么说?即今番兵犯界,聂贾列奏令迁都,圣意欲从,老相公极言苦谏,那聂贾列辄生恶意,妄奏圣上,说老相公故意阻驾,谋为不轨。圣上听信谗言,将老相公金瓜打死了。
还有一件。又怎么?圣上就差聂贾列为监斩官,把将军三百家口,不分良贱,尽行诛戮。如今聂贾列那厮带了人马将到了也。这苦怎生是了?将军不妨。将军手下见有三千忠孝军,人人敢勇,个个当先。待那奸臣来时,把他一刀杀了,上报老相公屈死之仇,下免三百口屠戮之苦,有何难处?我若杀了那厮,怎全得我老相公的忠义?无计可奈,只得逃难他方,再作计处。双手擘开生死路,一身跳出是非门。
第六出图形追捕
【赵皮鞋】我是个巡警官,日夜差科千万端。俸钱些少几曾关,怎得三年官债满?
〔西江月〕当职身充巡检,上司差遣常忙,捕贼违限最堪伤,罚俸别无指望。日里迎来送往,夜间巡警关防。虽然鹅酒得些口童,事发纳赃吃棒。今有当朝陀满丞相阻当銮驾,朝廷大怒,将他满门良贱,尽皆诛戮,只走了陀满兴福一人。奉上司明文,遍张文榜,画影图形。十家为甲,排门粉壁,各处挨捕。但有拿得着者,有官有赏。窝藏者,与本犯同罪。不免叫左右的出来分付。左右那里?讼简公衙静,民安士庶称。明如秋夜月,清似玉壶冰。覆老爷,有何分付?我且问你,这个地方谁管?这是中都路坊正管的。这等与我叫中都路坊正来。领钧旨。中都路坊正走动。
【大斋郎】狂秀才,命儿乖。身允坊正是官差。三隅两巷民受灾。要无违碍,好生只把月钱来。
身充坊正霸乡都,财物鸡鹅那得无?刮取小民穷骨髓,剥削百姓苦皮肤。当权若不行方便,后代儿孙作马驴。罚愿满门都吃素,年头年尾只吃麸。你倒佛口蛇心。你是甚么人?我是公使人。
公使人,干热乱;得文引,去勾唤。穷三千,富五贯。得了钱,解一半。这等之人,如何判断?押赴市曹,一刀两段。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。你也不像个坊正,到是个掌法司巡警。老爷叫你半日了,且不要闲说。既如此,待我去见。老爷见坊正。我把你这狗骨头。我在此半日,你才来见我。到说老爷见坊正,我倒来见你么?不是这等说,不曾分得句读。我说老爷见,小人是坊正。只少小人是三个字。这狗骨头!白铁刀,转口快。且不打你,听我分付。今有当朝陀满丞相阻当銮驾,朝廷大怒,将他满门良贱,尽皆诛戮,只走了陀满兴福一人。奉上司明文,遍张文榜,画影图形。十家为甲,排门粉壁,到处挨捕。但有拿得着者,有官有赏。窝藏者,与本犯同罪。东南西北四隅里卖豆腐的王公听着。但有人拿得陀满兴福者,有官有赏,窝藏者,与本犯同罪。拿过来,我把你这狗骨头。东西南北四隅里,岂没有个姓张姓李的?偏只有这个卖豆腐的王公?老爷,有个缘故。小的老婆吃斋,卖豆腐的王公,每日挑了豆腐,在小的门首经过,小的老婆问他赊一块儿吃,他再不肯。老婆说家长老官儿,今后有甚么官府事,报他一名,故此只报他的名字。
这狗骨头。我倒替你官报私仇?叫左右拿下去打。
禀老爷,打多少?打十三。你方才打多少?打十三。狗骨头。明明打得他三板,就说打了十三,坏了我的法度。坊正起来,拿这狗骨头下去打。六月债,还得快。禀老爷,打多少?也打十三。我晓得人人如此,个个一般。你打得他三下,也就哄我说打了十三。你每欺我老爷不识数,左右的如今拿坊正下去打。打一下我老爷记一根签,难道也哄得我不成?
【恤刑儿】你十三,我十三,三个十三三十九,赛过东京白牡丹。
【柳絮飞】听我分付:一军人尽诛戮,诛戮;走了陀满兴福,兴福。遍将文榜诸州挂,都用心跟捉囚徒。邻佑与窝主,停藏的罪同诛。
【前腔】圣旨非比寻俗,寻俗。明立官赏条局,条局。反叛朝廷非小可,市曹中影画形图。
【前腔】排门粉壁明书,明书。扰扰攘攘中都,中都。坊正干系天来大,没钱撰不比差夫。
排门粉壁剧拘,各粉干系公徒。假饶人心似铁,怎当官法如炉!
第七出文武同盟
休赶,休赶,拆碎玉笼飞彩凤,断开金锁走蛟龙。
【金珑璁】銮舆迁汴梁,朝廷,你信谗言杀害忠良,忠孝军尽沫亡。慌慌逃命走,此身前往何方?天可表我衷肠。
俺陀满兴福,〔水调歌头〕本为忠孝将,翻作叛离人。番兵犯界,迁都远避驾蒙尘。严父金阶苦谏,圣怒一门赐死,亡命且逃生。上天天无路,入地地无门。
【北绛都春】兴福家九族遭殃,六亲俱丧。衔冤枉,怎教俺三百口无罪身亡?兀的是平地里灾从天降。
【混江龙】大金主上,怨着大金主上,信谗言佞语,杀害我忠良。把俺忠孝军都杀尽,教俺一身逃难,离了家乡。朝廷忙传圣旨,差使命前往他方。把兴福图形画影,将文榜遍地里开张。拿住的请功受赏,但人家不许窝藏。却教俺走一步一步回头望。痛杀淹爹和娘。走得俺筋舒力乏,唬得俺魄散魂扬。
呀,后面军马越赶得紧急了。休赶。休赶,俺和你鱼水无交。冤有头,债有主,教你一个来时一个死,两个来时两个亡。
【油葫芦】则见几个巡捕弓兵如虎狼,赶得俺慌上慌?忙上忙。天那,这场灾祸,无可提防。见那厮恶吽吽手里拿着的都是枪和棒,唬得俺战兢兢小鹿儿在心头撞。这壁厢无处隐藏。且住,这里有一都高墙,墙边有口八角琉璃井。曾记得兵书上有个金蝉脱壳之计,不免将身上红锦战袍挂在这枯桩上,翻身跳过墙去。待那士兵来时,见了这袍,则道俺坠井身亡,一定打捞尸首。那时陀满兴福在墙那边,不知走了多少路了。好计,好计。将俺这锦红袍,锦红袍脱放在枯桩上。呀,衣服脱了,粉墙这等高峻,如何跳得过?自古道人急计生,不免攀住这杏花梢,跳将过去。跳过这粉墙,恰便似失路英雄楚霸王。教俺兴福慌也不慌?不觉来到花影傍。呀,好大风,想必是天神过往。且在这花叶底下,暂躲一躲,再作区处。
【旋风子】祥云缥缈,飞升体探人间。湛湛清天不可欺,未曾举意早先知。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
【北雁儿落带过得胜令】总乾坤一转丸,睹日月双琶箭。浮生梦-场,世事云千变。万里玉门关,七里钓鱼滩。晓日长安近,秋风蜀道难。险些儿误杀了个英雄汉,凄凄冷冷,埋冤世间。
善哉,善哉。苦事难挨。有难不救,等待谁来?花园的土地那里?花园土地老,并无牺牲咬。叵耐灌花奴,香炉都推倒。覆仙主,有何分付?今有本国忠孝将陀满兴福,乃冤枉之人。他家三百余口,尽被昏奸诛戮,只脱得一身到此。此人去后,当有显荣之日。如今被军马追赶紧急,汝可隐形全庇此人这场大难。不可有违。领钧旨。便将此人变其形像为小神,与他躲过便了。降身临凡世,起步到天宫。风已息了,不免寻个走路。呀,这里太湖石傍,有个神像在此,牌上写明朗神之位。明郎神,陀满兴福是冤枉之人,逃难到此,若得片云盖顶,救了小将之难,他日重修庙宇,再整金身。
【混江龙后】望神圣将身隐藏。兴福撮土为香,祷告上苍,但愿得俺兴福离了天罗。脱了地纲。
【六么令】官司遍榜,捕捉陀满兴福恶党,正身拿住受官赏。寻踪迹,问行藏,俺待见了,休想轻轻饶放。俺待见了,休想轻轻饶放。
你们见也不曾?见甚么?攀脊梁不着,一个矮子。攀脊梁不着,是个长子。在这里,在这里。在那里?你看这脚迹不是陀满兴福的?怎么晓得是陀满兴福的?陀满兴福是个雕青大汉,他人长脚也长。有多少长?
待我量一量,看有一丈七八长。一丈七八长。且住,脚迹在这里,怎么就不见了?是跳过墙去了。这墙是谁家的?是蒋举人的花园。那个先进去?你们进去。还是你进去。也罢,我有个分晓。待我先把这棍子丢将进去看。这个是护身龙,怎么丢了进去?如今不叫他是护身龙。叫做什么?叫做查实。怎么叫做查实?丢这棍子进去,倘知里面有沟有河,有人有狗,也晓得个明白。故此叫做查实。如今丢在那里响?在平地上响,待我进去。呀,有个神像在此。牌上写着是明朗神之位。且住,陀满兴福是个有本事的人,倘撞着了他,一拳打得稀烂,还出去叫他们一齐进来。怎么又出来了,可见甚么?不见甚么,只见一个神道,坐在那里。和你都跳去看。我们奉上司拿人。和你推倒墙进去,怕他甚么蒋举人?墙倒众人推。是如此。果然有个神道在此。列位哥哥,我和你在神道前面许下一个愿心,保佑你我早拿得陀满兴福,你道如何?好好。我许一只鹅。
我就许一只鸡。我许一刀肉。我就许酒果纸烛,都在我身上。明朗神爷,我每都是士兵,奉上司明文,捉拿陀满兴福。若拿得着,还你一个三牲。若拿不着,我那儿,你休怪。神明怎么去亵渎他?来和你在此嚷了半日,他就在也去了。和你还到墙外边去,追寻踪迹。说得有理,快来,快来,走在这里。在那里?这不是陀满兴福的红锦战袍?想是见我们追得紧急,坠井而亡了。
一个一个。两个两个。不是,是我和你的影子。怎么有人在里面说话?
是我和你的应声。哥,被他使了计了。使甚么计?金蝉脱壳之计。他哄我和你在此打捞尸首,他不知去了多少田地了?不如拿这领衣服去请赏罢。
说得有理。
【好花儿】恨不得掘地翻天,见树边一人端然,是个土地公公塑在花园。许金钱,望指点,
歹人歹人那里见?
【前腔】寻不见连忙向前,搜索尽墙边院边。莫不是隐身法术似神仙?走如烟,眼寻穿。
【前腔】捉拿了三千六千,做公人十年五年。马翰司公且休言,见着钱,最为先。
手眼快且饶巡院。心机巧枉说周宣。
有指爪辟开地面。插翅翼飞上青天。你看这一起士兵,倒在我跟前许下三牲去了。这回不走,更待何时?不免拜谢天地则个。
【金蕉叶】谢天,谢了天,怎么不拜谢明郎神爷?谢神,避难来,幸脱离了祸门。咄!是何人入我园中暗隐?告少息雷霆怒嗔。汉子,这不是说话的去处,随我到亭子上来。
【章台柳】情既紧,言又窘,我斟量非奸即盗贼。小人不是贼,逃躯潜地奔。既不是贼呵,无故入人家,有何事囚?小人也是好人家儿女。你休得要逞花唇,稍虚词。送你到有司推问。
长者息怒且停嗔,听我从头说事因:兴福本为忠孝将,谁知翻作叛离人。长者若拿兴福去,官上加官职不轻。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,可饶人处且饶人。
【前腔】我将冤苦陈,教君不忍闻。你是何处人氏?姓甚名谁?念兴福生来女直人。
做甚勾当?身充忠孝军。呵,既是忠孝军,怎么不去随驾,倒在这里?为父直谏迁都阻佞臣,龆龀不留存,诛戮尽,只留我苟活逃遁。
【醉娘儿】我听言,此情实为可悯。汉子,抬起头来我看。觑着他貌英雄出辈群。结交在未遇之先,施恩在当厄之日。看此人一貌堂堂,后来必有好处。欲结义他为兄弟,未知他意下何如?汉子,请起。你不嫌秀士贫,和你弟兄相识认。小人该死之徒,得蒙长者饶恕,已出望外,焉敢与长者齐躯?这也非在今日,他时须记取今危困。
【前腔】死重生,怎敢忘伊大恩?你多少年纪了?小人二十八岁。我今年三十岁,长你二岁,你称我为兄便了。既如此,哥哥请上,受兄弟几拜。不劳拜罢。既为兄,休谦逊。你拜我受之不稳。休道是百拜受不稳,受兄弟千拜何劳顿?除了仁兄呵,谁肯把我负屈衔冤问?兄弟,我本待要留你在此。暂住几时,只是一件。
【雁过南楼】此间难容汝身。但人知彼此遭迍。兄弟,你衣帽那里去了?衣帽多失落了。
叫院子取我的衣帽并银子十两出来。衣帽银子在此。你且回避。无物赠君,些少鏒银,不嫌少,望留休哂。多谢哥哥。兄弟,你此去呵,莫辞苦辛。暮行朝隐,更名姓,向外州他郡。兄弟,你方才打从那里来的?后围墙上跳过来的。我如今送你到前门出去。
【前腔】拜别拜别,方欲离门。且住。我陀满兴福聪明了一世,懵懂在一时。方才跳入那秀士园中,他不拿我送官请赏,反助我银两,又结义我为兄弟。我久后若得寸进,欲报恩义,未知他姓甚名谁?猛回身,猛回身,又还思忖。呀,兄弟,你去了怎么又转来?特有少禀,欲言又忍。兄弟有甚话?但说不妨。哥哥姓和名,小兄弟敢问?自家姓蒋,双名世隆。中都路人氏。兄弟,你三回四次问我的姓名,莫非恐人拿住,要攀扯着我么?无他效芹,略得进身,犬马报,怎敢做半米儿生分?兄弟且慢去,我还有几句言语嘱咐你。
【山麻客】你去渡关津,怕有人盘问,又没个官司文凭路引。此行何处能安顿?蓦忽地怕有便人,寄取一封平安书信。
【前腔】兄长言,极明论。遍地军州,立赏明文。世没个男儿,有谁投奔?一片心,后土皇天,表我忠直,不陷良人。
【尾声】埋名避祸捱时运,满望取皇家赦恩。罪大弥天,其时许自新。古语积善逢善,常言知恩报恩。此去愿逢吉地,前行莫撞凶门。
第八出少不知愁
【七娘子】生居画阁兰堂里,正青春岁方及笄。家世簪缨,仪容娇媚,那堪身处欢娱地?
[踏莎行]瑞兰兰蕙温柔,柔香肌体,体如玉润宫腰细,细眉淡扫远山横,横波滴溜娇还媚,媚脸凝脂,脂匀粉腻,腻酥香雪天然美,美人妆罢更临鸾,鸾钗斜插堆云髻。
【锦缠道】髻云堆,珠翠簇。兰姿蕙质,香肌称罗绮。黛眉长,盈盈照一泓秋水。鞋直上冠儿至底。诸余没半星儿不美。针指暂闲时,花朝月夕,丫鬟侍妾随。好景须欢会,四时不负佳致。
【朱奴儿】春名苑,奇葩异卉。夏水阁,浮瓜沉李。秋玩蟾光折桂枝。逢冬景赏雪观梅。呼呼唤唤,愁是甚的?总不解愁滋味。
芳容鱼沉雁落,美貌月闭花羞。
肌骨天然自好,不搽脂粉风流。
第九出绿林寄迹
【水底鱼】击鼓鸣锣,杀人并放火。倚山为寨,号为拦路虎。金银财宝。劫来如粪土。无钱买路,霸王也难过。
山中壮士,全无救苦之心。寨内强人,仅有害民之意。不思昔日萧何律,且效当年盗跖能。众兄弟,你我不是别人,虎头山草寇是也。寨中有五百名喽罗,你我却是头领。昨夜巡哨各山,不知有事也没有?我巡东山,一些事也没有。我巡西山,也没事。我巡南山,也没事。只有巡北山的头领不见回来。待他回来时便知分晓。欢来不似今日,喜来那胜今朝。哥哥回来了?是回来了。你们巡哨如何?我们都没事。我倒有事。
你敢被人拿住了?被人拿住,还回来得?
却怎么说?我一巡巡到山凹里,只见霞光万道,瑞气千条。被我把刀尖掘将下去,只见一个石匣,石匣里面一顶金盔,一把宝剑。在那里?是我藏在那里。去拿来看一看。我去拿来。
我在那里戴一戴,头脑生疼起来。且把与他们戴戴看。哥,你看好东西。拿来我戴。不要争,我有个主张。我们虎头山有五百名喽啰,只少一个寨主。若是戴得这盔的,大家就拜他做寨主。这有什么难?拿来我戴起。且住。要做寨主,还要通得些文墨才戴得。要弄文墨,这个不打紧。拿来我戴了说。说了戴。也罢,我就说。怎么样说好?要说得大些。混沌初分我出身。如何?大便大了,且看下句。有么。混沌初分我出身,伏羲神农是我后辈人。山中寨主无人做,五百名喽啰我是尊。拿来我戴。钦赐了你,不消谢恩。好皇家气象。好,你看耀日争光,这红帽儿不用了。赐与你们罢。且住,还要早晨夜晚戴戴。拿那雌雄宝剑插在我杨柳细腰边。
这怎么说?雌雄宝剑,杨柳细腰。皇帝也打歇后语?颁行天下,都要打歇后语哩。反了。一日皇帝也不曾做,怎么就反了。
盔反戴了。你那晓得?那是个没面目的大王,却要垂帘听政哩。歪了。这叫做耳不闻。怎么推我一交?这叫做"推位让国。"不要摇。是尧舜,"有虞陶唐。"怎么这等抖?刘备儿子叫阿斗。
怎么坐在地上?地主明王也要"坐朝问道。"阿呀,盔内有鬼。无鬼不成魁。快备龙床,寡人要驾崩了。大家且来"济弱扶倾。"怎么?戴在头上,渐渐似泰山压顶一般,头疼眼胀,成不得,这寨主不愿做了。还是戴红帽儿罢。我量你这等嘴脸,怎做得寨主?看我坐在这里,就有样子了。也先要通文。有么。混沌初分我出世,寿星老儿是我的徒弟。这些小贼莫多言,虎头山中我即位。好个即位。进上我戴。
把红帽我拿了。且放在此,备而不用。我今日做了寨主,你每都要听我令旨,遵我约束。如违拿来就斩了。好欺心。寨主未做得成,就要杀兄弟。
不是。先说过了。日后方见寡人言顾行。都走过一边听点,走过东来。走过西去。呀,不好了。戴不得,戴在头上,就像一万斤重。寨主要做,受不得这般疼痛。罢,还是这红帽儿安稳。不瞒哥们说,我在山凹里时就戴一戴,头上生疼。若是好戴呵,不到如今让与你们戴。列位,以后有了得的客商经过,只把这盔与他戴,就压倒了。不消费力,金银财宝都是我每的。不是这般说。天赐这项盔,必有个做寨主的来戴。如今和你每下山去,招车买马,积草聚粮,等侯那人便了。
说得是。
【节节高】强梁勇猛人会一家,杀人放火张威霸。行劫掠,聚草粮,屯人马。惯战武艺多潇洒,从来贼胆天来大,蛟龙猛虎离山窝,闻风那个不惊怕?
【醉罗哥】那日那日离都下,流落流落在天涯。画影图形遍挨查,到处都张挂。草为茵褥,桥为住家。山花当饭,溪水当茶。陀满兴福这般苦楚呵。那些个"一刻千金价。"兵戈扰,道路赊。几番回首望京华。
这厮往那里走?你这伙是什么人?拦我去路。快留下买路钱去。我且问你,这路是你家的?我且是没钱在身边,就有,你每也要我的不得。你是贼的老子?要你的不得?啐!贼的儿子。怎么叫做买路钱?
我每这个虎头寨,但是打我这里经过,要几贯买路钱;若是没有,一刀两断。你这伙元来是剪径的毛贼。罢了,叫出表字道号来了。我行来路远,肚中饥又饥,渴又渴。有酒饭拿来吃,有盘缠送些我,做个过路好看钱。饶你这伙毛贼的性命。
倒要土地三陌纸?哥,但是过我这山的人,少不得大胆说几句大话唬人。说得有理,待我去拿他过来,唗,你休得说大话。战得我过,饶你性命。
你来。罢了,倒了虎头山的架子。待我去拿他。你要活的,就是活的;要死的,就是死的。唗,这厮看刀。你来。不是这等。和你众人齐上去与他杀,叫他双举不敌四手。这个有理。和你齐上去。你每都来。
这个人果然有些本事。快拿那话儿来。
甚么那话儿?戴在头上生疼的。壮士爷。啐,怎么跪了他,又叫爷?再不要惹他打了疼处。壮士爷!又叫爷?哥,奉承他些罢。怎么说?众人没有什么孝顺,只有一顶嵌金盔在此。壮士爷若戴得,就奉送。拿上来。你这伙毛贼也有这顶好金盔。众人也指望成些大事,特打在此的。倒正好。
可疼?什么疼?你不头疼?我怎么头疼?你可眼花?我为甚眼花?这却是真命强盗。真命寨主。禀壮士,你来得去不得。我怎么来得去不得?
【不漏水车子】告壮士,休怒嗔。不嫌草寨贫,拜壮上为山中头领,掌管喽啰五百名。你每要留我么?是。且退后。且自沉吟,谩自评论。画影图形,捕捉甚紧。不如隐遁在埋名径。也罢,我权且住在这里罢。多蒙便应承,小的们悉遵钧令。
请问寨主上姓?你问我姓名么?是。
虽然没有人到此寻我,也未可把真名说与他每知道。众喽啰,我姓蒋,双名世昌。你众人听我号令。汝等下山,三不可杀。那三样不可杀?中都路人不可杀,秀才不可杀,姓蒋的不可杀。其余有买路钱的放他过去,没有的带上山来。领钧旨。
【红绣鞋】本为盖世英雄,英雄。奸邪疾妒难容,难容。万山深处隐其踪。不是路,且相从。屯作蚁,聚成蜂。屯作蚁,聚成蜂。
【前腔】将军凛凛威风,威风。战袍绣虎雕龙,雕龙。山花斜插茜巾红。新寨上,坐山中。商旅过。莫遭逢。商旅过,莫遭逢。
暂居山寨作生涯,喜得将军肯上来。
巍岭峻峰通隐豹,野花芳草待时开。
第十出奉使临番
【丞相贤】弯弓驰骑射双雕,武勇超群胆气豪。紫袍会带非同小,见随朝,兵部尚书官养老。
马挂征鞍将挂袍,柳梢门外月儿高。男儿未挂封侯印,腰下常悬带血刀。自家姓王,名镇。女直人也。官拜兵部尚书。家眷五十余口,至亲者三人。夫人张氏,生女瑞兰,年方及笄,未曾许聘。今日私宅称觞,怕有朝使到来,不当稳便。院子那里?堂上呼双字,阶前应一声。覆老爷,有何分付?我今日私宅称觞,倘有朝使到来。即报与我知道。理会得。
【梨花儿】使臣走马传敕旨,铺陈香案疾穿执。万岁山呼行礼毕,咍,饮依宣谕躬身立。
圣旨已到。跪听宣读。朕当邦国阽危,边疆多难。士庶汹汹,各不聊生。贼情叵测,难以遥度。尔兵部尚书王镇,当朝良将,昭代名臣,可前往边城,缉探详细,便宜行事。军情紧急,不可稽迟。谢恩。万岁,万岁,万万岁!朝使,不知朝廷敕旨,为何这等急促?
【番鼓儿】为塞北。为塞北,兴兵临边鄙。但州城关津险隘,势怎当敌?待欲迁都回避。不许稽迟,上京去缉探事实。火速便驰驿,等回音星飞电急。
【前腔】念老臣,念老臣,年登七十岁。今又奉朝廷敕旨。事屈安危,恨不得肋生双翅。两头白日,多只行五里十里。
【前腔】紧使人,紧使人,疾速催驿骑。便疾忙安排鞍辔,打点行李。这回须教仔细,先解缰绳,怕骑了没头马儿。
【前腔】兀剌赤,兀剌赤。门外等多时。
纵辔加鞭,心急马迟。伴宿女孩儿,羊酒须要关支。管取完备,休得误了军期。
【双劝酒】军情紧急,国家责委,不敢行违滞。常言道,养兵千日,今朝用人之际。火速便驰驿,等回音星飞电急。
老大人,此乃朝廷大事,即日就望回音。作急起程罢。眼望捷旌旗,耳听好消息。身食天禄,命悬君子。驿马俱已完备,只得就此前去。院子,后堂请老夫人小姐出来,分付家事,即便起程。
老夫人小姐有请。
【东风第一枝】宫日添长,壶冰结满,仲冬天气严寒。绣工停却金针,红炉画阁人闲。金猊香袅。丽曲趁舞袖弓弯。锦帐中褥隐荚蓉。怎教鹦鹉杯干?
相公万福。夫人少礼。爹爹万福。
孩儿到来。[临江仙]相公,忽听朝廷颁敕旨,传宜未审何因?使臣走马到家门。教老夫急离龙凤阙,缉控虎狼军。爹爹,朝中多少文和武,缘何独选家尊?惟行君命岂私身?正是"家贫显孝子,国难见忠臣。"爹爹迟些去也无妨,
孩儿说那里话?我若迟延,是违忤了朝廷了。今日将家事交付与你母子,就此起程。相公路上带谁去伏侍?六儿北边惯熟,带六儿去。院子叫六儿过来。六叔。老爷叫。听得爹爹叫,即忙就来到。爹爹,奶奶,小姐。六儿叩头。
六儿,我奉圣旨,往北边和番,带你去伏侍。快去收拾行李。理会得。媳妇收拾我行李,我随爹爹往北边走一遭。老身已分付安排杯酒,就与相公饯行,看酒来。酒在此。
【摧拍】受君恩,身居从班。食君禄,怎敢辞难?此行非同小看,非同小看。缉探上京虚实,便往边关。漠漠平沙,路远天寒。一别后涉水登山。今日去,甚时还?
【前腔】气力衰,行履尚难,怎驱驰挥鞭跨鞍?愁只愁路里;愁只愁路里,难禁冒雨蒙霜。此身劳烦,谁奉兴居?暮宿朝餐。
【前腔】去难留,愁擎凤盏。爱情深,重掩泪眼。休忧虑放怀,休忧虑放怀。堂上母亲,叮咛小心相看。娘女在家中,怎免愁烦?
【前腔】宣限紧,休作等闲。报国家,忠心似丹。稍迟延半晌,稍迟延半晌。寻思只得些时,面觑尊颜。子父隔绝,雾阻云拦。
【一撮棹】夫人只得就此分别了。今日去,便驰驿离乡关。朝廷命,疾登途,怕迟晚。兵南进,兴戈甲,取江山。遭离乱,家无仁,怎逃难?虽士马侵边紧,两三月便回还。专心望,望佳音,报平安。
军情怎敢暂留停?疾速登程离帝京。
正是相逢不下马,从今各自奔前程。
第十一出士女随迁
【缑山月】守正处寒炉,勤苦诵诗书。盼春闱身进践荣途。奈双亲服制,前程未遂,敢仰天呼。乐道安贫巨儒,嗟怨是何如?但孜孜有志效鸿鹄,似藏珍韫匮,韬光隐讳,待价沽诸。哥哥万福。妹子到来,妹子请坐。哥哥请。哥哥,妹子往常间见哥哥眉开眼笑,今日因甚眉头不展,面带忧容,却为何来?妹子,你不知道我有三件事在心,所以不乐。那三件?第一件,父母灵柩在堂,未曾殡葬;第二件,我服制在身,难以进取;第三件,你我年纪长大,亲事未谐。以此不乐。[玉楼春]瑞莲愚不将贤谏,安居温习何嗟叹?退藏山水作渔樵,进身皇阙为官宦。妹子,迅速光阴如转眼,少年何事功名赚?苍天未必误儒冠,儒冠岂误男儿汉?哥哥,你平日攻书多少,谅必自知上达之意。
【玉芙蓉】胸中书,富五车,笔下句,高千古。镇朝经暮史,寐晚兴夙。拟蟾宫折桂云梯步,待求官奈何服制拘?教人怨,怨不沾寸禄。望当今圣明天子诏贤书。
【前腔】功名事本在天,何必心过虑?且从他得失,任取荣枯。为人只恐身无艺。暂时间未从心所欲,金埋土,也须会离土。
【刷子序】书斋数椽,良田尽可随分餔粥,世态纷纷,争如静守闲居。勤劬,事业学成文武,掌王朝方展訏谟。但有个抱艺怀才,那曾见沧海遗珠?
【前腔】难服,晚进儿童,肥马轻裘,污紫夺朱。磊落男儿,暂睹蠢尔之徒。听语,万事皆由天命,尽皆非者也之乎。
灾来怎躲?祸至难逃。官人、小姐,不好了,快走。怎么说?只见簇簇军马往南来,密密刀枪从北至。势不可遏。锋不可当。夺关隘争履平川,攻城邑竞登坦地。黎民逃难。街衢中似乱乱奔獐。官宦随迁。途路里若慌慌走鹿。百司解散,万姓仓皇。明张榜示,今朝驾幸汴梁城。晓谕通知,即日要徙中都路。一来军马临城,二来都堂法令;蝼蚁尚且贪生,为人岂不惜命?官人小姐听原因,满目干戈不太平。双手劈开生死路,一身跳出是非门。各人自去逃生去了。
【薄媚衮】听人报军马近城,国主迁都汴。今晚庶民,不许一人落后在京辇。生长升平,谁曾惯遭离乱。苦怎言,胆颤心惊,如何可免?
【前腔】听街坊巷陌,唯闻得炒炒哀声遍。急去打叠金共宝,随身带做盘缠。田业家私不能守,不能恋。两泪涟,生死安危,只得靠天。
父母家乡甚日归?慌慌垂泪离京畿。
避难一心忙似箭,逃生两脚走如飞。
第十二出山寨巡罗
【贺圣朝】斩龙射虎威风,擒王捉将英雄。锦征袍相称茜巾红,镇山北山东。
陀满兴福来到此间,所谓"慌不择路,饥不择食"只得结集亡命,哨聚山林,靠高冈为寨栅,依野涧作城濠。风高放火,无非劫掠庄农。月黑杀人,尽是伤残民命。弓兵巡尉,闻知胆丧心惊。客旅经商。见说魂飞魄散。除非黄榜见招安,余下官兵收不得,众喽啰那里?你每俱有差点,只有大小喽啰没有什么事委他。与我叫他来。宋江三十六,回来十八双。若还少一个,定是不还乡。覆主帅,有何分付?大小喽啰,别的都有差点,独你两个没有甚勾当。如今发下一个伙落更梆,一个巡山伏路。问你头上戴的,腰间系的,手中拿的,脚下穿的,少了一件,重打二十。
领钧旨。大喽啰巡山,小喽啰打更。听我分付着。
【豹子令】闻说中都起战尘,起战尘。黎民逃难乱纷纷,乱纷纷。怕有推车儋提人经过,劫掠财宝共金银。登山蓦领用心巡。
【前腔】休避些儿苦共勤,苦共勤。提刀携剑共成群,共成群。士农工商钱夺下,回来山寨醉醺醺。
【前腔】劫掠金珠个要分,不要分。肥羊美酒不沾唇,不沾唇。但愿捉得个多娇女。将来压寨做大人。
逢人买路要金珠,认得山中好汉无?
日后欲求生富贵,眼前须下死工夫。
第十三出相泣路岐
【破阵子】况是君臣分散。那堪母子临危。严父东行何日返?天子南迁甚日回?
家邦无所依。
[望江南]身狼狈,慌急便奔驰。贴肉金珠揣得甚,随身衣服着些儿。子母紧相随。离帝辇,前路去投谁?风雨催人辞故国,乡关回首暮云迷。何日是归期?孩儿,管不得你鞋弓袜小,只得趱行几步。母亲,怎么是好?
【渔家傲】天不念去国愁人最惨凄,淋淋的雨若盆倾,风如箭急。侍妾从人皆星散,各逃生计。身居处华尾高堂,但寻常珠绕翠围。那曾经地覆天翻受苦时。
孩儿,天雨淋漓,人迹稀走,两条路不知往那一条去?
【剔银灯】迢迢路不知是那里?前途去安身何处?一点点雨间着一行行恓惶泪,一阵阵风对着一声声愁和气。云低。天色傍晚。子母命存亡兀自尚未知。
【摊破地锦花】绣鞋儿,分不得帮和底。-步步提,百忙里褪了跟儿。冒雨荡风,带水拖泥。步难移,全没些气和力。
【麻婆子】路途路途行不惯,心惊胆颤摧。地冷地冷行不上,人慌语乱催。年高力弱怎支持?泥滑跌倒在冻田地。款款扶将起,心急步行迟。
最苦家尊去远,怎当军马临城?
正是福无双至,果然祸不单行。
第十四出风雨间关
【薄幸】凛冽寒风,淋漓冷雨,送君臣南北,父子东西。心肠痛,不幸见刀兵冗冗。
缨故国云山远濛濛。
[浣溪沙]万里飞沙咽鼓鼙,三军杀气傍旌旗。天涯兄妹两相依。前路未知何处是,故乡犹恐不同归。出关愁暮一沾衣。妹子,管不得你的鞋弓袜小,只得趱行几步。是,哥哥。
【赛观音】雨儿催,风儿送。叹一旦家邦尽空。想富贵荣华如梦。哽咽伤心,教我气填胸。
【前腔】意儿慌,脚儿痛。颤笃速如痴似懵。苦捱着疾忙行动。郊野看看又早晚烟笼。
【人月圆】途路里,奔走流民拥,胆丧魂飞心惊恐。风吹雨湿衣襟重,止不住双双珠泪涌。行不上,惟闻得战鼓声振苍穹。
【前腔】军马又来,四下如铁桶。眼见得京师城壁空。他每赶着无轻纵,人似豺狼马似龙。遭驱虏,亲骨肉甚年何日重逢?
急前去汴梁路杳,慢停待中都乱扰。乌鸦共喜鹊同巢,吉凶事全然未保。
第十五出番落回军
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只今番兵犯界,天子南迁。百官随驾,尽离中都;万姓逃生,交驰道路。正是"相逢不下马,各自奔前程"。呀,前面烟尘扰攘,想又是番兵来了。不免在此石板桥下,暂躲片时,再作区处。
【竹马儿】喊杀漫山漫野,招飐着皂旗儿,万点寒鸦。见千户万户每领雄兵,围绕中都城下。见敌楼上无一个人披挂,都迁徙离京华。前驱奋武征伐,尽搅辔攀鞍加鞭催骏马。待逃生除非是翅双插,直追赶到天涯。呀,金鞍玉辔斜插着宝镫葵花。
生长阴山燕水北。袄子浑金腰系玉。弯弓沙塞射双雕,跃马围场逐走鹿。展手齐齐弄舞腰,颠脚来来高唱曲。有时画在小屏风,展转教人看不足。且喜已到中都地面,果然好花锦世界。彼国军民,皆已随驾迁都汴梁去了。不免与把都儿每闲玩一回。告主明,前面石板桥下有一个老儿。拿过来。
你是什么人?小人是本处耆老。
叵耐你大金天子。俺那里三年一小进,五年一大进,十年一总进。今经一十五年,并无一丝儿回答,是何道理?本国前月差兵部王尚书,装载宝物,从水路进至上国来了。我每从陆路征发,想是错过了也。你莫非说谎么?小人怎敢?既然如此,把都儿每传下号令,且自回兵。
加鞭哨马走如龙,海角天涯要立功。假饶一国长空阔,尽在皇都掌握中。
第十六出违离兵火
【满江红】身遭兵火,身遭兵火,母子逃生受奔波。怎禁得风雨摧残。田地上坎坷。泥滑路生行未多。军马追急,教我怎奈何?弹珠颗,冒雨荡风,沿山转坡。
【前腔】身遭兵火,身遭兵火,兄妹逃生受奔波。怎禁得风雨摧残,田地上坎坷。泥滑路生行末多。军马追急,教我怎奈何?弹珠颗,冒雨荡风,沿山转坡。
【东瓯令】我那娘!心如醉,泪交流。去远家尊绝信久,途中母子生离别。这苦如何受?一重愁翻做两重愁,是我命合休。
我那娘!
【望梅花】瑞莲!叫得我不绝口。恰被喊杀声流民四走。慌急便寻,不知个所有。此间无处安身,想只在前头后头。
瑞莲!
【东瓯令】瑞兰!寻思苦,路生疏。军喊风传行路促,娘儿挽手相回护,这苦难分诉。望天天怜念老身孤,免使受奔波。
瑞兰!
【满江红尾】我那哥哥!大喊一声过,唬得人獐狂鼠窜。那里去了,哥哥!怎生撇下了我?教我无处安身,无门路可躲。
我那哥哥!
第十七出旷野奇逢
【金莲子】古今愁,古今愁,谁似我目下这样愁?听军马骤,听军马骤,人乱语稠。向深林中逃难,恐有人搜。
【前腔】百忙里散失,差了路头。寻妹子不见,教我怎措手?瑞莲!神天佑,神天佑,这答儿是有亲骨肉。见了向前走。
瑞莲,瑞莲!
【菊花新】你是何人我是准?应了还应,呀,见又非。将咱小名提,进前去问他端的。
我只道是我母亲,元来是个秀才。我只道是我妹子,元来是一位娘子。呀,你不是我母亲,如何叫我?我自叫我妹子瑞莲,谁来叫你?
【古轮台】自惊疑,相呼厮呼两相回。瑞兰和先辈不曾相识。瑞莲名儿本是卑人亲妹。不知娘子因甚到此?妾因兵火急,离乡故。娘子如何独行?母子随迁往南避,中途相失。秀才在何处不见了令妹?喊杀声,各各逃生,电奔星驰。中途里差池,因循寻至。应声错,偶逢伊。娘子不见了母亲,小生不见了妹子。正是两人俱错意,一般烦恼两心知。
【前腔】名儿应错了自先回。秀才那里去?急急便往跟寻,岂容迟滞。事到如今,事到头来,怎生惜得羞耻。秀才念苦怜孤,救奴残喘,带奴离此免灾危,我也不忘你的恩义。娘子,你方才说不见了令堂,远远望见一位妈妈来了。
在那里?旷野间,旷野的见独自一个佳人,生得千娇百媚。况又无夫无婿,眼见得落便宜。且待我唬他一唬。娘子如何是?天色昏惨暮云迷。
秀才,带奴同行则个。娘子差矣,我自家妹子尚且顾不得,怎带得你?
【扑灯蛾】自亲妹不见影,自亲妹不见影,他人怎相庇?秀才,你读书也不曾?秀才家何书不读览?书上说道"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。"既然读诗书,恻隐心怎不周急也?你只晓得有恻隐之心,那晓得有别嫌之礼?我是个孤男,你是寡女。厮赶着教人猜疑。乱军中,乱军中,有谁来问你?缓急间,语言须是要支持。
【前腔】路中不挡拦,路中若挡拦?
路中若挡拦,可怜奴做兄妹。兄妹固好,只是面貌不同,语言各别。有人厮盘问,教咱把共言抵对也?没个道理。既没道理,小生自去。
有一个道理。怕问时却怎么?奴家害羞,说不出来。娘子,没人在此,便说有何害。怕问时,权……。怎么又不说了?权甚么?权说是夫妻。恁的说方才可矣。便同行,访踪穷迹去寻觅。
【尾】今日得君提掇起,免使一身在污泥。
久后常思受苦时。
半路兄寻妹,中途母失儿。情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随。
第十八出彼此亲依
【普天乐】我那哥哥。叫得我气全无,哭得我声难语。只教我两头来往到千百步。兄安在?妾是何如?真个是逆旅穷途。哥哥,须念我,念我爹娘身故,须是一蒂一瓜儿和女,怎割得断兄妹肠肚,将奴闪下在这里?进无门,退也还又无所。
【山桃红】大道上,难前去。小路里,怎逃伏?遥望窝梁三两间茅檐屋,转弯环野径,休辞苦,暂安身,少避些风和雨。多管是村野民居。
【生查子】行寻行又寻。瑞兰!远远闻人应。瑞兰!呼唤瑞莲名,听了还重省。
【水仙子】眼又昏,天将暝,趁声儿向前厮认。我那儿,浑身上雨水淋漓,尽皆泥泞,生来这苦何曾惯经?眼见错,十分定。事无可奈,只得陪些下情。老娘?你是高年人,怎生行得这山径?瑞莲款款扶着娘慢行。
【前腔】观模佯,听浯声。呀,你是阿谁便应承?枉了许多时,教娘苦相等。非诈应。瑞莲听得名儿厮类,怕寻觅是我家兄。偶遇老娘如再生。
【刮地风】看他举止,与我孩儿也不甚争。小娘子,厮跟去,你可心肯?奴家不见了哥哥,望老娘带奴同行则个。事既如此,我就把你做女儿看承罢。情愿做小为婢身,焉敢指望做儿称?若得干戈宁静,和你同往到神京。
谢深思,感大恩,救取奴一命。天昏地黑,迷去路程,就此处权停。
母为寻儿错认真,不因亲者强来亲。
愁人莫向愁人说,说与愁人愁杀人。
第十九出偷儿挡路
【高阳台引】凛凛严寒,漫漫肃气,依稀晓色将开。宿水餐风,去客尘埃。思今念往心自骇,受这苦谁想谁猜。望家乡,水远山遥,雾锁云埋。
乱乱随迁客,纷纷避祸民。风传军喊急,雨送哭声频。子不能庇父,君无可保臣。宁为太平犬,莫作乱离人。娘子,你看一路上风景,好生伤感人也呵!
【山坡羊】翠巍巍云山一带,碧澄澄寒波几派?深密密烟林数簇,滴溜溜黄叶都飘败。一两阵风,三五声过雁哀。伤心对景愁无奈。回首家乡,珠洲满腮。情怀,急煎煎闷似海。形骸,骨岩岩瘦似柴。
【水红花】忆昔歌舞宴楼台,会金钗。欢娱难再。思之诗酒看书斋,命多乖,风光难再。
母亲知他何处?尊父阻隔大涯。不能够千里故人来也啰。
【梧桐叶】徙黎民,迁臣宰,天子蒙尘尚远迈。雕栏玉砌今何在?想画阁兰堂那样安排,翻做了草舍茅檐,这境界,怎教人偿得尽恓惶债。
【水红花】路滑霜重步难抬。小弓鞋,其实难捱。家亡国破更时乖。这场灾,冰消瓦解,否极何时生泰?苦尽更甜来,只除是枯树上再花开也啰。
【金钱花】听得数声锣筛,锣筛。好汉山前齐摆。齐摆。个个狞恶似狼豺。留买路,与钱财;不留与,便杀坏。
你两个是甚么人?快留下买路钱去。
【念佛子】穷秀才,夫和妇,为士马逃难登途。望相怜,壮士略放一路。[众]捉住。枉自说闲言语。买路钱留下金珠,稍迟延,便教你身丧须臾。
【前腔】区区,山行路宿,粥食无觅处。有盘缠肯相推阻?穷酸饿儒,模样须寻俗。随行所有,疾忙分付。
【前腔】苦不苦。从头至足,衣衫皆褴褛。难同他往来客旅。你不与,我施威仗勇,轮动刀和斧。激得人忿心发怒。
【前腔】告饶恕。魂飞胆颤摧,神恐心惊惧。此身恁地负屈死,真实何辜?且执缚,管押前去山寨里,听从区处。到那里,吉凶事全然未知。
秀才身畔没行囊,逃避刀兵离故乡。
且听雷霆施号令,休言星斗焕文章。
第二十出虎头遇旧
【粉蝶儿】山寨鸣金,白鹤半空展翅。
见擒获过客夫妻。离天罗,入地纲,逃生无计。到麾下善恶区处。
禀主帅,夜来巡哨。拿得一个汉子,一个妇人。带过来。那汉子,俺这里经年无客过,累月少人行。你明知山有虎,故作采樵人。
【尾犯序】山径路幽僻,但寻常此间来往人稀。男女相随。岂是良人行上?凶时,遭士马流民散失,避干戈村臣远徙。夫和妇,为天摧地塌,逃难路途迷。
【前腔】无非买命与赎身,但随行有何囊箧资费?没有,将军。快口强舌,休同儿戏。听启,乱慌慌行来数日,苦滴滴实没半厘。你好不知礼。常言道:"打鱼猎射怎空回?"
【前腔】何必说甚的?众喽啰,便推转斩首,更莫迟疑。将他扯起,倒拽横拖,横拖倒拽,把军令遵依。魂飞。才逆旅穷途认妻,早背井离乡做鬼。听哀行,望雷霆暂息,略罢虎狼威。
【前腔】军前令怎移?但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将军可怜饶命。枉自厚礼卑词,休想饶你。伤悲,王瑞兰遭刑枉死。蒋世隆衔冤负屈。天和地,有谁人可怜?烧陌纸钱灰。
呀,像似那汉子说甚蒋世隆。众喽啰。
【梁州赚】且与我留人,押回来问取详细。那汉子,你家居在那里?农种工商学文艺?通诗礼,乡进士,州痒屡魁,中都路离城三里。因甚到此?闲居止,因兵火弃家无所倚。听说仔细。汉子,抬起头来我看。
【前腔】紧降阶,释缚扶将起,是兄弟负恩忘义。这是何人?是我浑家。尊嫂受礼。谁知此地能完聚?愁为喜,深谢得贤叔盗跖
哥哥,行那些个尊卑,权休罪,适间冒渎少拜识。恐君错矣。
哥哥,你就不认得兄弟了?一到间想不起。
【鲍老催】朝廷当时巡捕急,闪避在围墙内。若非恩人救难危,险赴法云阳市。呀,原来是兴福兄弟。相逢狭路难叫避,这言语古来提。
众喽啰。连忙整备排筵席。欢来不似今日。看酒过来:酒在此。
【前腔】酒浮嫩醅,酒浮嫩醅,压惊解烦休要推。嫂嫂请酒,奴家天性不饮。寒色告少饮半杯。非诈伪,量浅窄,休央及。高歌畅饮展放眉,开怀醉了重还醉。酒待人无恶意。
【前腔】秀才,你儒业祖传袭,文章幼攻习。我低低问,暗暗猜,心疑忌,叔伯远房姑舅的?
不是。敢址两姨一瓜蒂?也不是。这不是。那不是,怎行这个贼兄弟?告主帅。主帅好意,劝那娘子饮酒。那娘子反骂主帅。哥哥,兄弟好意,劝嫂嫂饮酒,如何反骂兄弟?兄弟,你小校听错了。道这不是,那不是,怎有这个好兄弟?赛关张,胜刘备。秀才去罢。
【前腔】告辞去急。姑留待等宁静归。龙潭虎穴难住地。众喽啰,取白金百两过来。金子在此。哥哥既不肯住呵,金百两,望领纳为盘费。多谢兄弟,就此告辞了。
懊恨人生东又西,难逢最苦别离易,叹此行何时会。迟速早晚干戈息,共约行朝访踪迹。
【尾】男儿志。心肯灰?一旦风云际会,怎肯依旧中原一布衣?
秀才去罢。
楔子
老夫姓赵,名国器,祖贯东平府人氏。因做商贾,到此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:浑家李氏,不幸早年下世;所生一子,指这郡号为名,就唤做扬州奴;娶的媳妇儿,也姓李,是李节使的女孩儿,名唤翠哥,自娶到老夫家中,这孩儿里言不出,外言不入,甚是贤达。想老夫幼年间做商贾,早起晚眠,积儹成这个家业。指望这孩儿久远营运。不想他成人已来,与他娶妻之后,只伴着那一伙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吃穿衣饭,不着家业,老夫耳闻目睹,非止一端;因而忧闷成疾,昼夜无眠;眼见的觑天远,入地近,无那活的人也。老夫一死之后,这孩儿必败我家,枉惹后人谈论。我这东邻有一居上,姓李名实,字茂卿。此人平昔与人寡合,有古君子之风,人皆呼为东堂老子;和老夫结交甚厚,他小老夫两岁,我为兄,他为弟,结交三十载,并无离间之语。又有一件,茂卿妻恰好与老夫同姓,老夫妻与茂卿同姓,所以亲家往来,胜如骨肉。我如今请过他来,将这托孤的事,要他替我分忧;未知肯否何如?扬州奴那里?<扬州奴应科,云)你唤我怎么?老人家,你那病症,则管里叫人的小名儿,各人也有几岁年纪,这般叫,可不折了你?你去请李家叔叔来,我有说的话。知道。下次小的每,隔壁请东堂老叔叔来。我着你去。着我去,则隔的一重壁,直起动我走这遭儿!你怎生又使别人去?我去,我去,你休闹。下次小的每,革皮马!只隔的个壁儿,怎要骑马去?也着你做我的爹哩!你偏不知我的性儿,上茅厕去也骑马哩。你看这厮!我去,我去,又是我气着你也!出的这门来,这里也无人,这个是我的父亲,他不曾说一句话,我直挺的他脚稍天;这隔壁东堂老叔叔,他和我是各白世人,他不曾见我便罢,他见了我呵,他叫我一声扬州奴,哎哟!吓得我丧胆亡魂,不知怎生的是这等怕他!说话之间,早到他家门首。叔叔在家么?门首是谁唤门?是你孩儿扬州奴。你来怎么?你先去。我就来了。我也巴不得先去。自在些儿。老夫姓李名实.字茂卿,今年五十八岁。本贯东平府人氏,因做买卖.流落在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老夫幼年也曾看几行经书,自号东堂居士;如今老了,人就叫我做东堂老子。我西家赵国器。比老夫长二岁?
峭纾滞髟⒃诖耍幌蛲彝础R丫嘣亍=照孕秩酒浼膊。恢猩跏拢叛镏菖辞胛遥『靡惨ヌ酵T缫牙吹矫攀住Q镏菖惚ㄓ敫盖字馈K滴业搅艘病?扬州奴做报科,云)请的李家叔叔,在门首哩。道有请。老兄染病,小弟连日穷忙,有失探望.勿罪勿罪。请坐。老兄病体如何?老夫这病,则有添,无有减,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。曾请良医来医治也不曾?嗨!老夫不曾延医。居士与老夫最是契厚,请猜我这病症咱。老兄着小弟猜这病症.莫不是害风寒暑湿么?不是。莫不是为饥饱劳逸么?也不是。莫不是为些忧愁思虑么?哎哟!这才叫做知心之友。我这病,正从忧愁思虑得来的。老兄差矣,你负郭有田千顷,城中有油磨坊,解典库,有儿有妇,是扬州点一点二的财主;有甚么不足,索这般深思远虑那?嗨!居士不知。正为不肖子扬州奴,自成人已来,与他娶妻之后,他合着那伙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日后必然败我家业。因此上忧懑成病,岂是良医调治得的?老兄过虑,岂不闻邵尧夫戒子伯温曰:"我欲教汝为大贤,未知天意肯从否?""父没观其志,父没观其行。"父母与子孙成家立计,是父母尽己之心;久以后成人不成人,是在于他,父母怎管的他到底。老元这般焦心苦思。也是干落得的。虽然如此,莫说父子之情,不能割舍;老夫一生辛勤,挣这铜斗儿家计,等他这般废败,便死在九泉,也不瞑目.今日请居上来,别无可嘱,欲将托孤一事,专靠在居士身上,照顾这不肖,免至流落;老夫衔环结草之报,断不敢忘。老兄重托,本不敢辞。但一者老兄寿算绵远;二者小弟才德俱薄,又非服制之亲,扬州奴未必肯听教训;三者老兄家缘饶富,"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整冠"。请老兄另托高贤,小弟告回。扬州奴,当住叔叔咱!居士何故推托如此?岂不闻:"可以托六尺之孤.可以寄百里之命"。老夫与居士通家往来,三十余年,情同胶漆,分若陈雪,今病势如此,命在须臾,料居士素德雅望,必能不负所请,故敢托妻寄子。居士!你平日这许多慷慨气节,都归何处,道不的个"见义不为,无勇也"!呀!老兄,怎便下如此重礼!则是小弟承当不起。老兄请起,小弟仍允便了。扬州奴,抬过桌儿来者。下次小的每,掇一张桌儿过来着。我使你,你可使别人!我掇,我掇!你这一伙弟子孩儿们,紧关里叫个使使。都走得无一个。这老儿若有些好歹,都是我手下卖了的。哎哟!我长了三十岁,几曾掇桌儿,偏生的偌大沉重。将过纸墨笔砚来。纸墨笔砚在此。这张文书我已写了,我就画个宇。扬州奴,你近前来。这纸上.你与我正点背画个字者。你着我正点背画,我又无罪过,正不知写着甚么来。两手搦得紧紧的,怕我偷吃了!字也画了,你敢待卖我么?(正末云)你父亲则不待要卖了你待怎生?这张文书,请居士收执者。扬州奴,请你叔叔坐下者。就唤你媳妇出来.叔叔观坐着哩,大嫂,你出来。扬州奴,你和媳妇儿拜你叔父八拜着我拜,又不是冬年节下,拜甚么?扬州奴,我和你争拜那?叔叔休道着我拜八拜,终日见叔叔拜。有甚么多了处?只依着父亲,拜叔叔咱。闭了嘴,没你说的话!靠后!咱拜!咱拜!一拜权为八拜。叔叔,家里婶子好么?口退!这老子越狠了也。扬州奴,你父亲是甚么病?您孩儿不知道。噤声!你父亲病及半年,你襕地不知道,你岂不知父病子当主之?叔叔息怒,父亲的症侯,您孩儿待说不知来。可怎么不知;待说知道来,可也忖量不定。只见他坐了睡。睡了坐,敢是久活动些。扬州奴,你父亲立与我的文书上。写着的甚么哩?您孩儿不知。你既不知,你可怎生正点背画字来?父亲着您孩儿画,您孩儿不敢不画。既是不知,你两口儿近前来,听我说与你。想你父亲生下你来,长立成人,娶妻之后,你伴着狂朋怪友,饮酒非为,不务家业,忧而成病。文书上写着道:"扬州奴所行之事,不曾禀问叔父李茂卿,不许行。假若不依叔父教训,打死勿论。"父亲,你好下的也,怎生着人打死我那!儿也,也是我出于无奈。老兄免忧虑,扬州奴断然也不敢了也。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为儿女担优鬓已丝,为家资身亡心未死,将这把业骨头常好是费神思。既老兄托妻也那寄子,老兄免忧虑。我着你终有个称心时。
大嫂,这一会儿父亲面色不好,扶着后堂中去。父亲,你精细打着。扬州,你如今已成人长大,管领家私,照觑家小,省使俭用。我眼见的无活的人也。只为生儿性太庸,日夜忧愁一命终;若要趋庭承教训,则除梦里再相逢。
第一折
茶迎三岛客,汤送五湖宾;不将可口味,难近使钱人。小可是卖茶的。今日烧得这镟锅儿热了,看有甚么人来。不养蚕桑不种田,全凭马扁度流年。为甚侵晨奔到晚,几个忙忙少我钱。自家柳隆卿,兄弟胡子传。我两个不会做甚么营生买卖,全凭这张嘴抹过日子。在城有一个赵小哥扬州奴,自从和俺两个拜为兄弟,他的勾当,都凭我两个,他无我两个,茶也不吃,饭也不吃。俺两个若不是他呵,也都是饿死的。哥,则我老婆的裤子,也是他的;哥的网儿,也是他的。哎哟!坏了我的头也。哥,我们两个吃穿衣饭,那一件儿不是他的。我这几日不曾见他,就弄得我手里都焦干了。哥,咱茶房里寻他去,若寻见他,酒也有,肉也有。吃不了的,还包了家去,与我浑家吃哩。兄弟说得是。卖茶的,赵小哥曾来么?赵小哥不曾来哩。你与我看着。等他来时,对俺两个说。俺两个且不吃茶哩。理会的。赵小哥早来了。四肢八脉则带俏,五脏六腑却无寸。村入骨头挑不出,俏从胎里带将来。自家扬州奴的便是。人口顺多唤我做赵小哥。自从我父亲亡化了,过日月好疾也.可早十年光景。把那家缘过活,金银珠翠,古董玩器,田产物业,孽畜牛羊,油磨房,解典库,丫鬟奴仆,典尽卖绝,都使得无了也。我平日间使惯了的手,吃惯了的口,一二日不使得几十个银子呵,也过不去。我结交了两个兄弟,一个是柳隆卿,一个是胡子传,他两个是我的心腹朋友,我一句话还不曾说出来,他早知道,都是提着头便知尾的,着我怎么不敬他。我父亲说的,我到底不依。但他两个说的,合着我的心,趁着我的意,恰便经也似听他。这两日不见他,平日里则在那茶房里厮等,我如今到茶房里问一声去。赵小哥,你来了也,有人在茶房里坐着,正等你来哩。二位,赵小哥来了也。来了来了,我和你一个做好,一个做歹,你出去。兄弟。你出去。哥,你出去。哥,你在那里来,俺等了你一早起了。哥,这两日你也不来望我一眼。胡子传也在这里。我自过去。哥,唱喏咱。小哥来了。那个小哥?(柳隆卿云)赵小哥。他老子在那里做官来?他也是小哥!诈官的该徒,我根前歪充,叫总甲来,绑了这弟子孩儿。好没分晓,敢是吃早酒来。俺等了一早起,没有吃饭哩。不曾吃饭哩,你可不早说,谁是你肚里蚘虫。与你一个银子,自家买饭吃去。看茶与小哥吃。你可这般嫩,就当不得了。哥,不是我嫩,还是你的脸皮忒老了些。这里有一门亲事,俺要作成你。哥,感承你两个的好意。我如今不比往日,把那家缘过活,都做筛子喂驴,漏豆了。止则有这两件儿衣服,妆点着门面,我强做人哩,你作成别人去罢。我说来么,你可不依我,这死狗扶不上墙的。哥,不是扶不上,我腰里货不硬挣哩。呸!你说你无钱,那一所房子,是披着天王甲,换不得钱的?哎哟!你那里是我兄弟,你就是我老子,紧关里谁肯提我这一句。是阿!我无钱使,卖房子便有钱使。哥,则一件,这房子,我父亲在时只番番瓦,就使了一百锭。如今谁肯出这般大价钱。当要一千锭,只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锭,则要二百五十绽。人都抢着买了。说的是。当要一千锭,则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绽,则要二百五十锭。人都抢着买,可不磨扇坠着手哩。哥也,则一件。争奈隔壁李家叔叔有些难说话。成不得!成不得!李家叔叔不肯呵,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。是阿,他不肯,胁肢里扎上一指头便了。如今便卖这房子,也要个起功局、立帐子的人。我便起功局。我便立帐子。哦!你起功局,你立帐子。卖了房子,我可在那里住?我家里有一个破驴棚。你家里有个破驴棚,但得不漏,潜下身子,便也罢。可把甚么做饭吃?我家里有一个破沙锅,两个破碗,和两双折箸,我都送与你,尽勾了你的也。好弟兄,这房子当要一千锭,则要五百锭;当要五百锭,则要二百五十锭。人见价钱少,就都抢着买。李家叔叔不肯呵,胁肢里扎他一指头便了。你替我立帐子,你替我起功局。你家有间破驴棚,你家有个破沙锅,你家有两个破碗,两双折箸,我尽勾受用快活。不着你两个歹弟子孩儿,也送不了我的命。老夫李茂卿的便是。不想我老友直如此先见,道:"我死之后,不肖子必败吾家。"今日果应其言。恋酒迷花,无数年光景,家业一扫无遗。便好道知子莫过父,信有之也。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原是祖父的窠巢,谁承望子孙不肖,剔腾了。想着这半世勤劳,也枉做下千年调。
【混江龙】我劝咱人便休生奸狡,则恐怕命中无福也难消。大古来前生注定,谁许你今世贪饕,那一个积趱的运穷呵君子拙。那一个享用的家富也小儿骄。我想这钱财,也非容易博来的。也非容易博来的。作买卖,,恣虚嚣;开田地,广锄刨;断河泊,截渔樵;凿山洞,取煤烧。则他那经营处,恨不的占尽了利名场,全不想到头时,刚落得个邯郸道。都是些喧檐燕雀,巢苇的这鹪鹩。
自家翠哥的便是。自从公公亡化过了,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得罄尽,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哩。我去告诉那东堂叔叔咱。这便是他家了,不免径入。媳妇儿,你来做甚么?自从公公亡化之后,扬州奴将家缘家计都使尽了,他如今又要卖那一所房子,翠哥一径的禀知叔叔来我知道了也。等那贼生来时,我自有个主意。赵小哥,上紧着干,迟便不济也。转湾抹角,可早来到李家门首。哥,则一件,我如今过去,便不敢提这卖房子,这老儿可有些兜搭,难说话;慢慢的远打周遭和他说。你两个且休过来。叔叔、婶子,拜揖。你来怎的,敢是你要告我那?扬州奴,你来怎的?我媳妇来见叔叔,我怕他年纪小,失了体面。这两个是什么人?俺们都是读半鉴书的秀才,不比那伙光棍。你来俺家有何事?好意与他唱喏,倒恼起来,好没趣。是您孩儿的相识朋友,一个是柳隆卿,一个是胡子传。我认的甚么柳隆卿、胡子传,引着他们来见我!扬州奴!
【油葫芦】你和这狗党狐朋两个厮趁着。扬州奴你多大年纪也?您孩儿三十岁了。噤声!又不是年纪小,怎生来一桩桩好事不曾学!可也怪不的你来。你正是那内无老父尊兄道,却又外无良友严师教。扬州奴。你有的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左手,您孩儿便不到的哩。你把家私米荡散了,将女儿冻饿倒。我也还望你有个醉还醒,迷还悟,梦还觉;儹地的可只与这等两个做知交。
(扬州奴云)这柳隆卿、胡子传,是您孩儿的好朋友。扬州奴。
【天下乐】哎,儿也,可道是人伴着贤良心那智转高。扬州奴,你只瞒了别人,却瞒不过老夫。你曾出的胎也波胞,你娘将你那绷藉包,你娘将那酥蜜食养活得偌大小。你父亲也只为你不务家业,忧病而死。先气得个娘命夭,后并的你那父死了。好也啰!好也啰!你可什么养子防备老!
叔叔,这两个人你休看得他轻,可都是读半鉴书的。扬州奴,你平日间所行的勾当,我一桩桩的说,你则休赖。叔叔,您孩儿平日间敬的可是那一等人,不敬的可是那一等人,叔叔,你说与孩儿听咱。
【哪吒令】你见一个新旦色城呵,贼丑生,你便道:请波!请波!连忙的紧邀。你见一个良人妇叩门呵,你便道:疾波!疾波!你便降阶儿的接着。你见一个好秀才上门呵,你便道:家里没啰!家里没啰!你抽身儿躲了。你傲的是攀蟾折桂,你敬的是闭月羞花貌,甚么是那晏平仲善与人交。
【鹊踏枝】你则待要爱纤腰,可便似柔条。不离了舞榭歌台,不俫,更那月夕花朝。想当日个按六幺,舞霓裳未了,猛回头烛灭香消。
扬州奴,你久以后有的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右手,您孩儿不到的叫化哩。
【寄生草】我为甚叮咛劝、叮咛道,你有祸根、有祸苗。你抛撇了这丑妇家中宝,挑踢着美女家生哨。哎!儿也!这的是你白作下穷汉家私暴。只思量倚檀槽听唱-曲[桂枝香],你少不的撇摇槌学打几句[莲花落]。
【六幺序】那里面藏圈套,都是些绵中刺,笑里刀,那一个出得他掴打挝揉,止不过帐底鲛绡,酒畔羊羔,殢人的玉软香娇。半席地恰便似八百里梁山泊,抵多少月黑风高。那泼烟花专等你个腌材料,快准备着五千船盐引,十万坦茶挑。
【幺篇】你把他门限儿蹅着,消息儿汤着;那里面又没官僚,又没王条,又没公曹,又没囚牢;到的来金谷也那富饶,早半合儿断送了。直教你无计能逃,有路难超。搜剔尽皮格也那翎毛,浑身遍体星星开剥,尽着他炙火專烹炮。那虔婆一对刚牙爪,遮莫你手轻脚疾,敢可也做了骨化形销。
扬州奴,你来怎的?叔叔,您孩儿无事也不敢来,今日一径的来告禀叔叔知道。自从俺父亲亡过,十年光景,只在家里死丕丕的闲坐,那钱物则有出去的,无有进来的;便好道"坐吃山空,立吃地陷";又道是"家有千贯,不如日进分文"。您孩儿想来,原是旧商贾人家,如今待要合人做些买卖去,争奈乏本。您孩儿想来,家中并无甚值钱的物件,止有这一所宅子,还卖的五六百锭。等我卖了做本钱。您孩儿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儿。哦!你将那汕磨房、解典库,金银珠翠.田产物业,都将来典尽卖绝了。止有这所栖身宅子。又要卖。你卖波,我买。既然叔叔要,把这房子东廊西舍,前堂后阁,门窗户闼,上下也点看一看,才好定价。也不索看。
【一半儿】问甚么东廊西舍是旧椽儹,前厅和后阁,都是新翻瓦的。问甚么那后阁前堂都是新盖造。既然叔叔要呵,你侄儿填定价钱五百锭,莫不忒多了些么?不是你歹叔叔嫌你索的来忒价高。叔叔,这钱钞几时有?这许多钱钞,也一时办不迭?多半月,少十朝。叔叔,这项货紧,则怕着人买将去了。你要五百锭.我先将二百五十锭交付你。我将这五百锭做一半儿赊来一半儿交。
小大哥,你去取的来。父亲,二百五锭在此:拿来,你那嘴脸,是掌财的?哥,你两人拿着。你把这钞使完了时,再没宅子好卖了,你自去想咱。是。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合子钱。哥,这二百五十锭,尽勾了。先去买十只大羊,五果五菜,响糖狮子,我那丈母与他一张独桌儿,你们都是鸳鸯客,把那桌子与我一字儿摆开着。随你摆布。扬州奴,你做甚么来?没。您孩儿商议做买卖哩。拿这钞去,置买各项货物,都要堆在桌子上,做一字儿摆开,着那过来过往的人见了,称赞道,好一个大本钱的客人,也有些光彩。您孩儿这一遭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哩。好儿,你着志者!嗨!几乎被那老子听见了。哥,吃罢那头汤,天道暄热,都把那帽笠去了,把那衣服松一松,将那四下的吊窗都与我推开了。扬州奴,你说甚的?没。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到那榻房里,不要黑地里交与他钞;黑地里交钞,着人瞒过了。常言道:"吃明不吃暗",你把吊窗与我推开,您孩儿商量做买卖,各扎邦便觅一个合子钱,好儿也,不枉了。老儿去了也。哥,下了那分饭,临散也,你把住那楼胡梯门。你便执壶,我便把盏,再吃个上马的钟儿。着我那大姐宜时景,带舞带唱华严的那海会。扬州奴,你怎的说?没。你看这厮!
【赚煞】你将这连天的宅憎嫌小,负郭的田还不好。一张纸从头儿卖了。不知久后栖身何处着,只守着那奈风霜破顶的砖窑。哎!儿也,心下自量度,则你这夜夜朝朝,可甚的买卖归来汗未消。出脱了些奇珍异宝,花费了些精银响钞。哎!儿也,怎生把邓通钱,刚博得一个乞化的许由瓢?
哥,早些安排齐整着,可来回我的话。
第二折
自家李茂卿。则从买了扬州奴的住宅,付与他钱钞,他那里去做甚么买卖,多咱又被那两个光棍弄掉了。败子不得回头,有负故人相托。如之奈何?父亲,您孩儿这几时做买卖,不遂其意,也则是生来命拙哩。孩儿,你说差了。那做买卖的,有一等人肯向前,敢当赌。汤风冒雪,忍寒受冷;有一等人怕风怯雨,门也不出,所以孔子门下三子弟子,只子贡善能货殖,遂成大富。怎做得由命不由人也?
【正官】【端正好】我则理会有钱的址咱能,那无钱的非关命。咱人也须要个干运的这经营。虽然道贫穷富贵生前定,不俫,咱可便稳坐的安然等?(卜儿云),老的,你把那少年时挣人家的道路,也说与孩儿知道咱。
【滚绣球】想来我幼年时血气猛,为蝇头努力去争。哎哟!使的我到今来一身残病,我去那虎狼窝不顾残生。我可也问甚的是夜,甚的是明,甚的是雨,甚的是晴。我只去利名场往来奔竞,那里也有-日的安宁?投至得十年五载我这般松宽的有,也是我万苦千辛积儹成。往事堪惊!
妾身翠哥。自从扬州奴卖了房屋,将着那钱钞,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欢会去了,我不敢隐讳,告李冢叔叔去咱。可早来到也.小大哥,报复去,道有翠哥来见叔叔。父亲,有翠哥在门首。着他过来。翠哥,父亲着你过去。叔叔、婶子,万福!孩儿也,你来做甚么那?
【倘秀才】我见他道不出喉咙中气哽,我见他揾不住可则扑簌簌腮边也那泪倾。兀的不气杀你孩儿也!你这般撧耳挠腮可又便怎生?叔叔,扬州奴将那卖房屋的钱钞,与那两个帮闲的兄弟,去月明楼上与宜时景饮酒去了。他若使的钱钞无了呵,连我也要卖哩。叔叔,如此怎了也!我这里听仔细,你那里说叮咛,他、他、他可直恁般的个醒。
叔叔,想亡过公公挣成锦片也似家缘家计,指望与子孙永远居住,谁想被扬州奴破败了也。
【滚绣球】休言家未破,破家的人未生;休言家未兴,兴家的人未成;古人言一星星显证。那为父母的,恨不得儿共女辈辈峥嵘。只要那家道兴,钱物增,一年年越昌越盛。怎知道生下儿女呵,偏生的天作对不称人情。他将那城中宅子庄前地,都做厂风卫扬花水上萍。哎!可惜也锦片的这前程!
小大哥,咱领着数十条好汉,径到月明楼上打那贼丑生去来!自家扬州奴,端的好快活也!俺今日自在的吃两钟儿。直吃得尽醉方归。酒食都安排下了也。俺都要尽醉方归。扬州奴!嗨!把我这一席儿好酒来搅坏了。哎哟!叔叔,您孩儿请伙计哩。扬州奴,这个是你的买卖?这个是你那各扎邦便觅个合子钱?我问你!)
【倘秀才】你又不是拜扫冬年的节令,又不是庆喜生辰的事情,你没来由置酒张筵波把他众人来请。好杀风景也那!你尊呵尊这厮甚么德行?你重呵重这厮什么才能?哎!儿也,你怎生则寻着这等?
老的,休这等那等的,俺们都是看半鉴书的秀才。噤声!谁读半鉴书来?
【滚绣球】你念的是赚杀人的天甲经,我呢?你是个缠杀人的布衫领。则你那一生的学问呵,是那一声儿"哥,往那里去?带挈我也走一遭儿波!"你则道的个愿随鞭镫,你便闯一千席呵可也填不满你这穷坑!您孩儿也仿两个古人:学那孟尝君三千食客,公孙弘东阁招贤哩。呸!亏你不识羞。那个孟尝君是个公子,公孙弘是个名卿。他两上在朝中十分恭敬,但门下都一刬群英。我几曾见禁妻子这等无徒辈?老的,踹了脚也!更和那不养爹娘的贼丑生!老的,你可也闲淘气哩。气杀我烈焰腾腾。
扬州,我量你到得那里,你明日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左手,您孩儿也不到的哩。
【倘秀才】你道有左慈术踢天弄井,项羽力拔山也举鼎,这厮们两白日把泥球儿换了眼睛。你例有那降魔咒,度人经,也出不的这厮们鬼精!
扬州奴,你不听我言语,看你不久便叫化也。如何?且相右手,您孩儿也不到的哩。
【三煞】你便似搅绝黑海那些饥寒的病,也则是赢得青楼薄幸名。我可呢?你是那无字儿的空瓶。(胡子传云)我可呢?(正末唱)你是个脱皮儿裹剂。我两个人物也不丑。怕不道是外面温和,则你那彻底儿严凝。你这老头儿不要琐碎,你只是把眼儿撑着,看我这架子衣服如何?我觑不的你衤肖宽也那褶下,肚叠胸高,鸭步鹅行。出门来呵怕不道桃花扇影;你回窑去勿、勿、勿,少不得风雪酷寒亭。甚么风雪酷寒亭?我则理会得闲骑宝马闲踢蹬哩?
【二煞】你道是闲骑宝马踢蹬,你两个到得家中,算一算帐:你得了多少?我得了多少?你只做得个旋扑苍蝇旋放生。叔叔,您孩儿有那施舍的心,礼让的意,江湖的量,慷慨的志,也不低哩。你有那施舍的心呵讪笑得鲁肃,你有那慷慨的志呵降伏得刘毅,你有那礼让的意呵赛过得鲍叔,你有那江湖的量呵欺压得陈登。您孩儿平昔也曾赍发与人,做偌多的好事哩。你赍发呵与那个陷本的商贾,你赍发呵与那受困的官员,你赍发与那个薄落的书生。兀的不扬名显姓。光日月动朝廷!
【一煞】不强似的与虔婆子弟三十锭,更和那帮懒钻闲二百瓶。你恋着那美景良辰,赏心乐事,赏民乐事,会友邀宾,走斝也那飞觥。扬州奴,我问你,这是谁的钱物?是您孩儿应的使。这的是你爹行基业。是你自己钱财,须没有个别姓来争。可怎生不与你妻儿承领,倒凭他胡子传和那柳隆卿?
我安排一席酒,着他请十个,便十个;请二十个,便二十个。不一时,他把那一席的人都请将来。叔叔,你着我怎么不敬他?噤声!
【煞尾】你有钱呵三千剑客由他们请。一会儿无钱呵,哎,早闪的我在十二瑶台独自行。扬州奴,你有一日出落得家业精,把解典处本利停,房舍又无,米粮又磬;谁支持,怎接应?你那买卖上义不惯经,手艺上可又不甚能;掇不得重,可也拈不得轻。你把那摇槌来悬,瓦罐来擎,绕闾檐,乞残剩。沙锅底无柴煨不热那冰,破窑内无席盖不了顶。饿得你肚皮春雷也则是骨碌碌的呜,脊梁上寒风笃速速的冷。急穰穰的楼头数不彻那更。这早晚,多早晚也?冻刺刺窑,巴不到那明。痛亲眷敲门都没个应,好相识街头也抹不着他影。无食力的身躯怎的撑?冻饿倒的尸骸去那大雪里挺。没底的棺材准共你争,半霎儿人扛你来亡垫的平。你死后街坊兀自憎,干与你爹娘抚这个名。我着那好言语劝你你不听.那厮们谎话儿弄你且娘的灵。可知道你亲爷气成病,连着我也激恼的这心头怒转增。我若是拖到官中使尽情,我不打死你无徒改了我的姓!便有那人家谎后生,都不似你这个腌臜泼短命!则你那胎骨劣,心性顽,耳根又硬。哎!儿也,我其实道不改,教不成。只着那正点背画字纸儿你可慢慢的省。这席好酒,弄的来败兴。随你们发放了罢,我自回家去也。
第三折
不成器的看样也!自家扬州奴的便是。不信好人言,果有忄西惶事。我信着柳隆卿、胡子传,把那房廊屋舍,家缘过活,都弄得无了。如今可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。吃了早起的,无晚夕的。每日家烧地眠。炙地卧.怎么过那日月?我苦呵,理当;我这浑家他不曾受用一日。罢罢罢,大嫂,我也活不成了,我解下这绳子来,搭在这树枝上。你在那边,我在这边。俺两个都吊杀了罢。扬州奴,当日有钱时,都是你受用,我不曾受用了一些;你吊杀便理当,我着甚么来由?大嫂,你也说的是,我受用,你不曾受用。你在窑中等着,我如今寻那两个狗材去。你便扫下些干驴粪,烧的罐儿滚滚的,等我寻些米来,和你熬粥汤吃。天也!兀的不穷杀我也!小可是个卖茶的。今日早晨起来,我光梳了头,净洗了脸,开了这茶房,看有甚么人来。柴又不费,米又不贵,两个傻厮,正是一对。自家柳隆卿。兄弟胡子传,俺两个是至交至厚,寸步儿不厮离的兄弟。自从丢了这赵小哥,再没兴头。今日且到茶房里去闲坐一会,有造化再寻的一个主儿也好。卖茶的,有茶拿来俺两个吃。有茶,请里面坐!自家扬州奴,我往常但出门,磕头撞脑的,都是我我那朋友兄弟。今日见我穷了,见了我的,都躲去了,我如今茶记里问一声咱。卖茶的,去揖哩。(卖茶云)那里来这叫花的?走!叫化的也来唱喏!(扬州奴云)好了好了。我正寻那两个兄弟,恰好的在这里。这一头赍发,可不喜也!哥,唱喏来。赶出这叫化子去!我不是叫化的,我是赵小哥。谁是赵小哥?则我便是。你是赵小哥,我问你咱,你自怎么这般穷了?都是你这两个歹弟子孩儿弄穷了我哩!小哥,你肚里饥么?可知我肚里饥。有甚么东西,与我吃些儿。小哥,你少待片时,我买些来与你吃。好烧鹅,好膀蹄,我便去买将来。哥,他那里买东西去了,这早晚还不见来?小哥,你等不得他,我先买些肉、鱼乍、酒来与你吃。哥少坐,我便来。你少我许多钱钞,往那里去?你不要大呼小叫的,你出来,我和你说。你有甚么说?你认得他么?则他是扬州奴。他就是扬州奴,他就是扬州奴怎么做出这种等的模样?
他是有钱的财主,他怕当差,假妆穷哩。我两个少你的钱钞,都对付在他身上,你则问他要,不干我两个事,我家去也。我算一算帐,少下我茶钱五钱,洒钱三两,饭钱一两二钱,打发唱的耿妙莲五两,打双陆输的银八钱,共该十两五钱。哥,你算甚么帐?你推不知道。恰才柳隆卿、胡子传把那远年近日欠下我的银,都对付在你身上。你还我银子来!帐在这里。哥阿!我扬州奴有钱呵,肯妆做叫化的?你说你穷,他说你怕当差,假妆着哩。原来他两个把远年近日少欠人家钱钞的帐,都对付在我身上,着我赔还。哥阿,且休看我吃的,你则看我穿的,我那得一个钱来?我宁可与你家担水运浆,扫田刮地,做个佣工,准还你罢。苦恼!苦恼!你当初也是做人的来,你也曾照顾我来,我便下的要你做佣工还旧帐!我如今把这项银子都不问你要,饶了你,可何知?哥阿,你若饶了我呵,我可做驴做马做报答你。罢罢罢,我饶了你,你去罢。自家翠哥。扬州奴云到街市上投托相只去了,这早晚不见来,我在此烧汤罐儿等着。这两个好无礼也!把我稳在茶房里,他两个都走了,干饿了我一日。我且回那破窑中去。扬州奴,你来了也。大嫂,你烧得锅儿里水滚了么?我烧得热热的了,都对了,将米来我煮。你煮我两只腿。我出门去,不曾撞一个好朋友。罢罢罢,我只是死了罢。你动不动则要寻死,想你伴着那柳隆卿、胡子传,百般的受用快活,我可着甚么来由。你如今走投没路,我和你去李家叔叔,讨口饭儿吃咱。大嫂,你说那里话,正是上门儿讨打吃。叔叔见了我,轻呵便骂,重呵便打。你要去你自家去,我是不敢去。扬州奴,不妨事。俺两个到叔叔门首,先打听着:若叔叔在家呵,我便自家过去;若叔叔不在呵。我和你同进去,见了婶子,必然与俺些盘缠也。大嫂,你也说得是。到那里,叔叔若在家时,你便自家过去见叔叔,讨碗饭吃。你吃饱了,就把剩下的包些儿出来我吃。若无叔叔在家,我便同你进去,见了婶子,休说那盘缠,便是饱饭也吃他一顿。天也!兀的不穷杀我也!?
仙碚允稀=袢绽系拇笄逶绯鋈ィ纯慈罩辛耍趺椿共换乩矗肯麓魏⒍浚才畔虏璺梗庠缤砀掖匆病?扬州奴同旦儿上)大嫂,到门首了,你先过去。若有叔叔在家,休说我在这里;若无呵,你出来叫我一声。我知道了,我先过去。下次小的每,可怎么放进这个叫化子来?婶子,我不是叫化的,我是翠哥。呀,你是翠哥!儿也,你怎么这等模样?婶子,我如今和扬州奴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。婶子,痛杀我也!扬州奴在那里?扬州奴在门首哩。着他过来。我唤他去。他睡着了,我唤他咱。扬州奴!扬州奴!我打你这丑弟子!天那,搅了我一个好梦,正好意思了呢?你梦见甚么来?我梦见月明楼上,和那撇之秀两个唱那[阿孤令],从头儿唱起。你还记着这样儿哩。你过去见婶子去。婶子,穷杀我也!叔叔在家么?他来时,要打我,婶子劝一劝儿。孩儿,你敢不曾吃饭哩?我那得那饭来吃?下次小的每,先收拾面来与孩儿吃。孩儿,我看你饱吃一顿。你叔叔不在家,你吃,你吃。谁家子弟,骏马雕鞍,马上人半醉,坐下马如飞,拂两袖春风,荡满街尘土。你看啰,呸!兀的不眯了老夫的眼也。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谁家个年小无徒,他生在无忧愁太平时务。空生得貌堂堂-表非俗。出来的拨琵琶,打双陆,把家缘不顾。那甲旨寻个人老名儒,去学习些儿圣贤章句。
【醉春风】全不想日月两跳丸,则这乾坤一夜雨。我如今年老也逼桑榆,端的是朽木材,何足数,数。则理会的诗书是觉世之师,忠孝是立身之本;这钱财是倘来之物。
早来到家也。
【叫声】恰才个手扶拄杖走街衢,-步-步,蓦入门木呈去。谁吃面哩?我死也!我这里猛抬头,则窥觑,他可也为共么产立钦钦恁的胆儿虚?
叔叔,媳妇儿拜哩!靠后。
【剔银灯】我其实可便消不得你这娇儿和幼女,我其实可便顾不得你这穷亲泼故。这厮有那一千桩儿情理难容处,这厮若论着五刑发落叮便罪不容诛。扬州奴,你不说来?我教你成个人物,做个财主,你却怎生背地里闲言落可便长语?你不道来,我姓李,你姓赵,俺两家是甚么亲那?
【蔓青菜】你今日有甚脸落可便踏着我的门户,怎不守着那两泼无徒?那里走?吓得他手儿脚儿战笃速,特古平我根前你有甚么怕怖?则俺这小乞儿家羹汤少壮姜醋,放下!则吃你大食店里烧羊去。
老的也,休打他。婶子,打杀我也!如今我要做买卖.无本钱,我各扎邦便觅合子钱。孩儿也,我与你这一贯钱做本钱。婶子,你放心.我便做买卖去也。婶子,我拿这一贯钱去买了包儿炭来。孩儿,你做甚么买卖哩?我卖炭哩。你卖炭,可是何如?我一贯本钱,卖了一贯,又赚了一贯,还剩下两包儿炭。送与婶子烘脚,做上利哩。我家有,你自拿回去受用罢。婶子,我再别做买卖去也。卖菜也!青菜、白菜、赤根荚、芜荽、胡萝卜、葱儿呵!孩儿也;又做什么买卖哩?婶子,你和叔段说一声。道我卖菜哩。孩儿也,你则在这里,我和叔叔说去。老的,你欢喜咱,扬州奴做买卖,也赚得钱哩。我不信扬外奴做甚么买卖来。您孩儿里卖炭,如今卖菜。你卖炭呵,人说甚么来?有人说来:扬州奴卖炭,苦恼也。他有钱时。火焰也似起。如今无钱,弄塌了也。甚么塌了?炭塌了,你看这斯。扬州奴卖菜,也有人说来:有钱时。伴着柳隆卿。今日无钱,担着那胡子传。你这菜担儿,是人担,自担?叔叔,你怎么说这等话?有偌大本钱,敢托别人担?倘或他担别处去了,我那里寻他去?你往前街去也,往那后巷去?我前街后巷都走。你担着担,口里可叫么?若不叫呵,人家怎么知道有卖菜的。下次小的们,都米听扬州奴哥哥怎么叫哩。叔权,你要听呵,我前面走,叔叔后面听,我便叫。叔叔,你把下次小的每赶了去,这小厮每,都是我手里卖了的。你若不叫,我就打死了你个无徒!他那里是着我叫,明白是羞我。我不叫,他又打我。不免将就的叫一声。青菜、白菜、赤根菜、胡萝、芫荽、葱儿阿!天那!羞杀我也!好可怜人也呵!
【红绣鞋】你往常时在那鸳鸯帐底那般儿携云握雨。哎!儿也,你往常时在那玳瑁筵前可便斝玉喷珠,你直吃得满身花影情人扶。今日呵,便担着孛篮,拽着衣服。不害羞、当街里叫将过去。
叔叔,您孩儿往常不听叔叔的教训,今日受穷,才知道这钱中使,我省的了也。这话是谁说来?您孩儿说来。哎哟儿也,兀的不痛杀我也!
【满庭芳】你醒也波高阳哎酒徒,担着这两篮儿白菜,你可觅了他这儿贯的青蚨?扬州奴。你今日觅了多少钱?是一贯本钱.卖了一日,又觅了一贯。你就着这五百钱,买些杂面你便还窑上去。那油盐酱旋买也可足零沽?甚么肚肠,又敢吃油盐酱哩?哎!儿也,就着这卖不了残剩的菜蔬,吃了就伤本钱,着些凉水儿洒洒,还要卖哩。则你那五脏神也不到今日开屠。扬州奴,你只买些烧羊吃波?我不敢吃。你买些鱼吃?叔叔,有多少本钱,又敢买鱼吃?你买些肉吃?也都不敢买吃。你都不敢买吃,你可吃些甚么?叔权,我买将那仓小米儿来,又不敢舂,恐怕折耗了。只拣那卖不去的菜叶儿,将来煨熟了,又不要蘸盐搠酱,只吃一碗淡粥。婆婆,我问扬州奴买些鱼吃,他道我不敢吃。我道你买些肉吃,他道我不敢吃。我道你都不敢吃,你吃些甚么?他道我吃淡粥。我道,你吃得淡粥么?他道,我吃得。婆婆呵,这嘶便早识的些前路,想着他那破瓦窑中受苦。正是:"不受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"。哎!儿也,这的是你须下死上夫。
叔叔,恁孩儿正是执迷人难劝,今日临危可自省也。这厮一世儿则说了这一句话。孩儿,你且回去。你若依着我呵,不到三五日,我着你做一小大大的财主。
【尾煞】这业海足无边无岸的愁。那穷坑是不仔不济的苦。这业海打一千个家阿扑逃不去,那穷坑你便旋十万个翻身、急切里也跳不出。大嫂,俺回去来。天那!兀的不穷杀我也!自家李小哥,父亲着我去请赵小哥坐席,可早来到城南破窑,不免叫他一声:赵小哥!小大哥。你来怎么?小哥,父亲的言语,着我来,明日请坐席哩。既然叔叔请吃酒,俺两口儿便来也。小哥,是必早些儿来波。大嫂,他那里请俺吃酒?明白羞我哩。却是叔叔请,不好不去。到得那里,不要闲了,你便与他扫田刮地,我便担水运浆天那!兀的不穷杀我也!
第四折
今日是老夫贱降的日辰,摆下酒席请众街坊庆贺这所新宅子,就顺便庆贺小员外。昨日着小大哥请的扬州奴去了,不见来到;众街坊老的每,敢待来也。俺们都是这扬州牌楼巷人。昔日赵国器临死,将儿子扬州奴托孤与东堂老子。谁想扬州奴把家财尽都耗散,现今这所好宅子,也卖与东堂老子了。今日正是东堂老子生日,请我众街坊相识吃酒,却又唤那扬州奴两口叫弟子孩儿,不知为何?俺们一来去庆贺生辰,二来就庆贺他这所新宅子。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小员外,报复进去,有俺众街坊,特来庆贺生辰哩。父亲,有众街坊来与父亲庆贺生辰哩。快有请!请进去!俺众街坊,一来与员外庆贺生辰,二来就庆贺这所新宅子。多谢了众街坊,请坐!下次小的每,一壁厢安排酒肴,只等扬州奴两口儿到来,便上席也。自家扬州奴的便是,这是李家叔叔门首,俺们自进去。叔叔,您孩儿和媳妇来了,不知有甚么说话?你来了也。
【双调】【新水公】今日个画堂春暖宴佳宾,舞东风落红成阵。摆设的一般般肴馔美,酬酢的一个个绮罗新。嗨!兀的不羞杀我也!扬州奴!我见他暗暗伤神,无语泪偷揾。
【沉醉东风】我着你做商贾身里出身,谁着你恋花柳人不成人。我只待倾心,吐胆教,嗨!对着这众人,则管花白我。早知道,不来也罢。你可为甚么切齿嚼牙恨?这是你白做的来有家难奔。羞杀我也!为甚么只古里裸袖揎拳无事哏?孩儿也,你那般慌怎么?我只着你受尽了的饥寒敢可也还上的本。
今日众亲眷在这里,老夫有一句话告知众亲眷每。咱本贯是东平府人氏,因做买卖,到这扬州东门里牌楼巷居住。有西邻赵国器,是这扬州奴父亲,与老夫三十载通家之好。当日赵国器染病,使这扬州奴来请老夫到他家中。我问他的病症从何而起,他道:"只为扬州奴这孩儿不肖,必败吾家,忧愁思虑,成的病证。今日请你来,特将扬州奴两口儿托付与你,照觑他这下半世。"我道:"李实才德俱薄,又非服制之寿,当不的这个重托。"那赵国器挨着病,将我来跪一跪,我只得应承了。扬州奴,当日你父亲着你正点背画的文书,上面写着甚么?您孩儿不曾看见,敢是死活的文书么?孩儿也。不是死活的文书。你对着这众亲眷;将这一张文书。你则与我高高的读者。理会的。这文书是俺父亲亲笔写的,那正点背画的字也是俺的。父亲阿,如今,文书便有,那写文书的人,在那里也闷!你且不要哭,只读的这文书者。是。"今有扬州东关里牌楼巷住人赵国器。"--这是我父亲的名字。--"因为病重不起,有男扬州奴不肖,暗寄课银五百锭在老友李茂卿处,与男扬州奴困穷日使用。"--莫不是我眼花么?等我再读。老叔,把来还我。把甚么来?把甚么来?白纸上写着黑字儿哩!你父亲写便这等写,其实没有甚么银子。叔叔,您孩儿也不敢望五百锭,只把一两锭拿出来!等我摸一摸,我依旧还了你。扬州奴,你又来了!想你父亲死后,你将那田业屋产,待卖与别人,我怎肯着别人买去?我暗暗的着人转买了,总则是你这五百锭大银子里面,几年月日节次不等,共使过多少。你那油房、磨房、解典库,你待卖与别人,我也着人暗暗的转买了,可也是那五百锭大银里面,几年月日节次不等,使了多少。你那驴马孳畜,和大小奴婢,也有走了的,也有死了的,当初你待卖与别人,我也暗暗的着人转买了,也是这五百锭大银里面。我存下这一本帐目,是你那房廊屋舍,条凳椅桌,琴棋书画,应用物件,尽行在上。我如今一一交割,如有欠缺,老夫尽行赔还你。扬州奴听者!你父亲暗寄雪花银,展转那移十数春。今日却将原物出,世间难得俺这志诚人。扬州奴!
【雁儿落】岂不闻远亲呵不似我近邻,我怎敢做的个有口偏无信。今门便一桩桩待送还,你可也一件件都收尽。
多谢了叔叔、婶子!我怎么得知有这今日也!
【水仙子】你看宅前院后不沾尘,这前堂后阁,比在前越越修整的全别了也。画阁主堂一划新。叔叔,这仓廒中不知是空虚的,可是有米粮?仓厫中米麦成房囤。嗨!这解典库还依旧得开放么?解库中有金共银。叔叔,城外那几所庄儿可还有哩?庄儿头孳畜成群。铜斗儿家门一所,锦片也似庄田百顷。扬州奴,翠哥,你从今后再休得典卖与他人。
小大哥,抬过桌来,着扬州奴两口儿把盏,管待众街坊亲眷每。多谢叔叔婶子重恩!若不是叔叔、婶子赎了呵,恁孩儿只在瓦窑里住一世哩!大嫂,将酒过来,待我先奉了叔叔、婶子。请满饮这一杯。赵小哥,你两口儿莫说把这盏酒,便杀身也报不的这等大恩哩。孩儿,我吃!我吃!请众亲眷每,大家满饮一杯。难得,难得!我们都吃!我再奉叔叔、婶子一杯。您孩儿今生无处报答大恩,来生来世,当做狗做马赔还叔叔、婶子哩。
【乔牌儿】我见他决殷勤捧玉樽,只待要来世里报咱恩。这的是你爹爹暗寄下家缘分,与我李家元财元不损。
闻得赵小哥依然的富贵了也,俺寻他去来。赵小哥,你就不认得俺了,俺和你吃酒去来。哥也,我如今回了心,再不敢惹你了,你别处寻个人罢。你说甚么话?你也回心,俺们也回心,如今帮你做人家哩。口走!下次小的每,与我撚这两个光棍出去!赵小哥,你也劝一劝波。你快出去!别处利市。
【川拨掉】众亲邻,正欢娱语笑频,我则见两个乔人,引定个红裙,蓦入堂门,吓得俺那三魂魂掉了二魂。哎!儿也,便做道你不慌呵我最紧。
【殿前欢】俺孩儿甫能勾得成人,你又待教他一年春尽一年春。他上那丽春园纳了那颗争锋印,你休闹波完体将军!你便说天花信口喷,他如今有时运。怎肯不惺惺再打入迷魂阵。我劝你两个风流子弟,呵也别寻一个合死的郎君。
扬州奴,你听者。铜斗儿家缘家计,恋花柳尽行消费;我劝你全然不采,则信他两个至契。我受付托转买到家,待回头交还本利。这的是西邻友生不肖儿男.结末了东堂老劝破家子弟。
题目西邻友立托孤文书
正名东堂老劝破家子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