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华太守行春罢,高绛红筵压花榭。四面繁英拂槛开,
帖雪团霞坠枝亚。空中焰若烧蓝天,万里滑静无纤烟。
弦索紧快管声脆,急曲碎拍声相连。主人怜才多倾兴,
许客酣歌露真性。春酎香浓枝盏黏,一醉有时三日病。
鼋潭鳞粉解不去,鸦岭蕊花浇不醒。肺枯似著炉鞲煽,
脑热如遭锤凿钉。蒙溪先生梁公孙,忽然示我十轴文。
展开一卷读一首,四顾特地无涯垠。又开一轴读一帙,
酒病豁若风驱云。文锋斡破造化窟,心刃掘出兴亡根。
经疾史恙万片恨,墨炙笔针如有神。呵叱潘陆鄙琐屑,
提挈扬孟归孔门。时时说及开元理,家风飒飒吹人耳。
吴兢纂出升平源,十事分明铺在纸。裔孙才业今如此,
谁人为奏明天子?銮驾何当猎左冯,神鹰一掷望千里。
戏操狂翰涴蛮笺,傍人莫笑我率然。
久已厌宦旅,故兹归江南。
始时遽辞邑,不及事春蚕。
残腊犹在道,险阻固所谙。
扁舟次淮海,喜遇释子谈。
契阔十五年,尚谓卧岩庵。
偶见如夙期,淹留良亦甘。
叹逝独泫然,怀悲情岂堪。
班班云中鸟,共看投夕岚。
曷不念旧隐,山水唯素耽。
我从湖上去,微爵轻子男。
江霜严兮枫叶丹,潮声高兮墟落寒。鸥巢卑兮渔箔短,
远岸没兮光烂烂。潮之德兮无际,既充其大兮又充其细。
密幽人兮款柴门,寂寞流连兮依稀旧痕。
濡腴泽槁兮潮之恩,不尸其功兮归于混元。
天台生困暑,夜卧絺帷中,童子持翣飏于前,适甚就睡。久之,童子亦睡,投翣倚床,其音如雷。生惊寤,以为风雨且至也。抱膝而坐,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,如歌如诉,如怨如慕,拂肱刺肉,扑股面。毛发尽竖,肌肉欲颤;两手交拍,掌湿如汗。引而嗅之,赤血腥然也。大愕,不知所为。蹴童子,呼曰:“吾为物所苦,亟起索烛照。”烛至,絺帷尽张。蚊数千,皆集帷旁,见烛乱散,如蚁如蝇,利嘴饫腹,充赤圆红。生骂童子曰:“此非吾血者耶?尔不谨,蹇帷而放之入。且彼异类也,防之苟至,乌能为人害?”童子拔蒿束之,置火于端,其烟勃郁,左麾右旋,绕床数匝,逐蚊出门,复于生曰:“可以寝矣,蚊已去矣。”
生乃拂席将寝,呼天而叹曰:“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?”
童子闻之,哑而笑曰:“子何待己之太厚,而尤天之太固也!夫覆载之间,二气絪緼,赋形受质,人物是分。大之为犀象,怪之为蛟龙,暴之为虎豹,驯之为麋鹿与庸狨,羽毛而为禽为兽,裸身而为人为虫,莫不皆有所养。虽巨细修短之不同,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。自我而观之,则人贵而物贱,自天地而观之,果孰贵而孰贱耶?今人乃自贵其贵,号为长雄。水陆之物,有生之类,莫不高罗而卑网,山贡而海供,蛙黾莫逃其命,鸿雁莫匿其踪,其食乎物者,可谓泰矣,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?兹夕,蚊一举喙,即号天而诉之;使物为人所食者,亦皆呼号告于天,则天之罚人,又当何如耶?且物之食于人,人之食于物,异类也,犹可言也。而蚊且犹畏谨恐惧,白昼不敢露其形,瞰人之不见,乘人之困怠,而后有求焉。今有同类者,啜栗而饮汤,同也;畜妻而育子,同也;衣冠仪貌,无不同者。白昼俨然,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,吮其膏而盬其脑,使其饿踣于草野,流离于道路,呼天之声相接也,而且无恤之者。今子一为蚊所,而寝辄不安;闻同类之相,而若无闻,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?”
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,叩心太息,披衣出户,坐以终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