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凝式生活的时代,是唐王朝走向灭亡继之以五代战乱的时期。《五代史》本传称“凝式虽历仕五代,以心疾闲居,故时人目以风子,其笔迹遒放,宗师欧阳询与颜真卿杨凝式书《新不虚词》而加以纵逸,即久居洛,多遨游佛道祠,遇山水胜迹,辄流连赏咏,有垣墙圭缺处,顾视引笔,且吟且书,若与神会。”由于他喜欢遨游佛寺,又特别喜欢书壁,据说他居洛阳的十年间,二百余所寺院的墙壁,几乎都让他题写遍了。而各寺僧人,也以能够得到他的题壁墨书为荣耀。为此,寺僧们见有可题写的墙壁,就先将其粉饰一过,专等他到来。杨凝式或乘兴游到此处,见墙壁光洁可爱,即“箕踞顾视”,兴发若狂,乃信笔挥洒,且吟且书,直到粉壁书尽才肯作罢。这种创作方法与唐代的张旭、怀素颇有相似之处,所不同的是,张旭、怀素是借酒作书表演给人看,杨凝式则是为了自慰和自我发泄胸中的逸气。
杨凝式的这些题壁作品一直到北宋时期还可以看到许多,黄庭坚曾说:“世人尽学兰亭面,欲换凡骨无金丹。谁知洛阳杨风子,下笔便到乌丝栏。”(《跋杨凝式帖后》)如果说《韭花帖》是他作为正常人,常的心理状态之下笔底神来的杰作,那么,他的行草书《神仙起居法》和《夏热帖》等的恣肆散逸,恍惚变幻,则可以说是展现了他的貌似狂放与怪诞实则清醒颖悟的精神状态。
杨凝式书法艺术是在唐、宋两代的书法艺术高峰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。就书法艺术的发展而卢鸿草堂十志图跋言。有宋一代,只有米元章一人的行草书偶然能得其仿佛,而他的为人也因此而被称之为“米颠”。
“装疯避祸”
杨凝式,字景度,华阴(今陕西华阴)人,小名诗,他出生那年是癸巳年,所以他自号癸巳人。据说他是隋朝越国公杨素的后代,祖辈均为唐朝的宰相重臣。
杨凝式长得既精神又聪明,富有文才,他的文章被当时的人所推崇,但他体型稍差,身材矮小,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在唐昭宗时考中进士。中进士之后,他从此便踏入仕途,先任财政官即度支巡官,后又升任秘书郎。
在唐朝末年,杨凝式的父亲杨涉官至宰相,但诸侯并起的形势使他这个宰相当得也很苦,最后,唐朝被朱温取代时,他经手了一个不讨好的差事,向朱温送交唐朝的天子印信。原来他刚当宰相的时候便对儿子哭诉道:“在这乱世当中,我的孩子们恐怕要遭难了。唉!不知是否会连累你?”
杨凝式当时也很年轻,他见父亲揽过这个遭人唾骂的差事,便对父亲说:“父亲大人身为宰相,而国家却到了这种地步,不能说没有一点过错。但您又要把传国玉玺交给别人,保自己的富贵,那千年之后人们该怎么评论您?父亲还是推辞为好。”
杨涉闻听此言,害怕得魂都没了,因为当时形势非常危急,朱温为了防止唐朝旧臣做于己不利的事,便派了大批暗探打入大臣们中间,搜集大臣们的言论,不少人因为言语不当而惨遭祸端,有的则是灭门之祸。杨涉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,杨凝式见父亲神情惊慌,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,忙闭上了嘴,父亲害怕儿子的话传出去,好几天都没有吃好饭,整天神情沮丧,唉声叹气。杨凝式也很害怕,假如他的话被人听到,传到朱温的耳朵里,那他的全家便很难存活了,杨凝式想不出再好的办法,最后只得装疯,以防万一。从此人们便叫他“杨疯子”。
父子俩的话没有被外人听去,等朱温登基后,又让杨涉继续当后梁的宰相。而杨凝式的“疯病”也好了,凭借着父亲的关系,他也在后梁任职,当上了殿中侍御史、礼部员外郎。后来齐王张全义又看上了他的才华,提拔了他,而宰相赵光裔也很欣赏他,在赵光裔的支持下,他升任集贤殿直学士、考功员外郎。
巧用“疯”病后梁被后唐灭掉,但杨凝式并没有受影响,相反,他却升了官,当上了知制诰,主管皇帝诏书的起草工作,权势很大。但后来他又有点“疯”了,也许他看出来这个职位虽然很显赫,但也容易惹恼皇帝招来杀身之祸,所以才装疯避祸的。就像孟知祥辞去中门使的职务一样,因为前几任中门使都由于开罪皇帝而被杀。这一疯,他便被改任了史馆修撰,主持史馆事务。
等明宗李嗣源在位的时候,明宗封他为中书舍人,他装疯不去上朝,更不去上任,明宗只好让他任别的职务。在后唐末帝李从珂在位的时候,封杨凝式为兵部侍郎。李从珂有一次亲自阅兵时杨凝式“疯病”又发作了,他不停地大喊大叫,使阅兵无法继续进行,李从珂因为他名声大,又有才气,加上许多人都知道他有疯病,所以没有处罚他,让他回洛阳静养。
后唐灭,后晋建立,杨凝式又做了太子宾客,后来以礼部尚书的职位退休了,到了洛阳一带闲居,过得很自在。离开了朝廷,他更自由了,说话更没有顾忌了,还有,他一说过分的话,人们便以为他的“疯病”又犯了,没人和他计较,因而他对当地的事不管什么都喜欢指责批评一番。地方的官员因为他有才,又德高望重,都没有责怪他。在桑维瀚主政时,杨凝式已经退休,所以没有了俸禄供给,生活有些拮据,桑维瀚听说才子杨凝式的窘境后,便出面奏请皇帝给他一个太子少保的荣誉职衔,让他有份固定的俸禄养家度日。
后晋因为和契丹开战,最后灭掉了,后汉建立。他在后汉也担任了官职,如太子少傅,太子少师。后汉末年,郭威起兵进入开封后,总理朝政,杨凝式在郭威进城时到门口迎接,向郭威说自己年事已高,难以做事,郭威便抚慰他一番,没有责备他。但等郭威称帝后,因为他没有为郭威登基出力,所以他趁势提出致仕还乡,也就是退休回家。郭威痛快地答应了,赐他以右仆射的显要身份回乡。
杨凝式在老家闲居了一段时间,郭威病死,后周世宗柴荣继位,又下诏让杨凝式回朝任职,或许是杨凝式闲居时间一长也烦闷了,他接受了世宗的任命,升为左仆射,另加太子太保之衔。
从唐朝末年到后周,一般的说法是杨凝式经历了五个朝代,严格地说应该加上唐朝,就是六个。
“宽容才子”
杨凝式以“疯”而出名,他的一些趣事死后还经常被人们提起。有一次他乘车回府,他性子急,说车马走得太慢,干脆下车,自己拄着手杖步行,路边的行人都指着他笑,但杨凝式毫不在意。有一年,冬天到了,但妻子儿女都还没有棉衣,他不但不管,反而将不久前一位朋友送的一批帛绢转送给了两个寺庙,做了袜子给僧人们穿,家里的孩子们冻得直叫,他也毫不在意。地方的留守官见状,赶忙给他这个著名的士宦之家送去了棉衣和粮米。杨凝式笑了:“我知道他们肯定会救济我们的!”
杨凝式为人非常随和,有一天的早晨,他和仆人出去游玩,仆人问去哪里,他说往东去广爱寺,仆人说不如往西去石壁寺,他举鞭说:“还是去广爱寺。”仆人说:“还是去石壁寺好。”杨凝式于是说:“那就先去石壁寺吧。”大家一听,都高兴得拍手欢呼起来。
杨凝式不仅会装疯,他更擅长更出名的是他的诗和书法。他的诗中有很多诙谐诗,很有趣。张全义曾经提拔过他,他便适当地歌颂了他的功德:“洛阳风景实堪哀,昔日曾为瓦子堆。不是我公重葺修,至今犹是一堆灰。”还有一次,他从开封回洛阳,当时暴发了蝗灾,他到洛阳的时候,遮天蔽日的蝗虫正好也同时到达了洛阳。他就先将一首诗寄给了洛阳尹张从恩:“押引蝗虫到洛京,合消郡守远相迎。”张从恩见诗笑了,也没责怪他。
杨凝式的诗因为他信佛而有了另一种境界。他喜欢游寺庙,各种景色都能使他对时事产生感想,因此他的诗句也很脱俗,如“院似禅心静,花如觉性圆”写得很清丽,非常出名,历来被人推崇。
虽然杨凝式的诗成就很高,但和他的书法比起来,差距还是相当大的。他的书法遒劲豪放,以欧阳询和颜真卿为宗师,加上他自己的纵逸豪放,使他的书法艺术有了独特的风格。在游览寺庙的时候,遇到山水佳境时便留连忘返,观赏咏诗,见墙壁提笔便写,边吟边写,似有神助一般流畅。人们小心地保护这些他写过诗的墙壁,可见他的书法技艺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平。人们说他的书法和颜真卿的很相似,因而将他和颜真卿合称“颜杨”。
在洛阳的许多寺庙的墙壁上都留下了他的手迹,他在最后落款时很少用一个名字,有癸巳人,杨虚白,希维居士,关西老农。题后有时是楷书,有时是草书,像他的人一样随意,但水平都很高,所以很多人说他是五代时期书法第一人。
杨凝式有不少优秀的学生,李建中写诗盛赞恩师的书法:“枯杉倒桧霜天老,松烟麝煤阴雨寒。我亦生来有书癖,一回入寺一回看。”冯道的儿子对杨凝式的评价是最高的:“少卿真迹满僧居,只恐钟玉也不如。为报远公须爱惜,此书书后更无书。”
杨凝式因为一次偶然的装疯躲过灾祸,从此便以“疯”为处世之法,经历了五代,得以善终。又凭狂放的性格成就了他的书法艺术。
记年时、荔枝香里,深红一片成阵。迎风浴露精神爽,谁似阿娇丰韵。黄昏近。望翠幕玳席,粉面云鬟映。娇波微瞬。向烛影交相,歌声间绕,私语画阑并。
佳期事,好处天还慳吝。莺啼燕语无定。一轮明月人千里,空梦云温雨润。萧郎病。恨天阔鸿稀,杳杳沈芳讯。日长人静。但时把好山,学他媚妩,偷就眉峰印。
五人者,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,激于义而死焉者也。至于今,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,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;且立石于其墓之门,以旌其所为。呜呼,亦盛矣哉!
夫五人之死,去今之墓而葬焉,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。夫十有一月之中,凡富贵之子,慷慨得志之徒,其疾病而死,死而湮没不足道者,亦已众矣;况草野之无闻者欤?独五人之皦皦,何也?
予犹记周公之被逮,在丙寅三月之望。吾社之行为士先者,为之声义,敛赀财以送其行,哭声震动天地。缇骑按剑而前,问:“谁为哀者?”众不能堪,抶而仆之。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毛一鹭,公之逮所由使也;吴之民方痛心焉,于是乘其厉声以呵,则噪而相逐。中丞匿于溷藩以免。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,按诛五人,曰颜佩韦、杨念如、马杰、沈扬、周文元,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。
然五人之当刑也,意气扬扬,呼中丞之名而詈之,谈笑以死。断头置城上,颜色不少变。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,买五人之头而函之,卒与尸合。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。
嗟乎!大阉之乱,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几人欤?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,素不闻诗书之训,激昂大义,蹈死不顾,亦曷故哉?且矫诏纷出,钩党之捕遍于天下,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,不敢复有株治;大阉亦逡巡畏义,非常之谋难于猝发,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,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。
由是观之,则今之高爵显位,一旦抵罪,或脱身以逃,不能容于远近,而又有剪发杜门,佯狂不知所之者,其辱人贱行,视五人之死,轻重固何如哉?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,赠谥褒美,显荣于身后;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,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,凡四方之士无不有过而拜且泣者,斯固百世之遇也。不然,令五人者保其首领,以老于户牖之下,则尽其天年,人皆得以隶使之,安能屈豪杰之流,扼腕墓道,发其志士之悲哉?故余与同社诸君子,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,而为之记,亦以明死生之大,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。
贤士大夫者,冏卿因之吴公,太史文起文公、孟长姚公也。